第28章 复制、人13
杰森原本想说什么，却突然把嘴巴闭上，两手插到外套口袋里，撇过头，故意不让柠檬看见他现在的脸。
「……干嘛突然问这个。」杰森的口气明显不太开心。
「只是觉得，我回答杰森一个问题，杰森应该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柠檬非常识相地说：「杰森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
杰森搔了搔头，闭着眼睛叹气。
「算了，告诉妳也没差，就是个无聊的故事。」
杰森突然起身，走到自己床的那一边，伸手把一个东西扔给柠檬，示意她接住。
「这是？」
柠檬吃惊地望着手里的东西，是放有杰森与罗俊合照的相框。柠檬不太敢直视这张照片，总觉得眼睛一对上，就会有无限的悲伤涌入心头，那是令人非常难受的感觉。
「妳应该知道罗俊的事吧？」杰森问。
「嗯。」
「那么，不好奇另外两台机器人去哪里了吗？」杰森坐回柠檬的床上，「4jason」的蓝色刺青就在他的左眼下方，要不是这个刺青，没有人能从外表判断杰森是台机器人。
「我有想过，可是，总觉得杰森不会告诉我。」柠檬诚实回答。
「哼，算妳识相，我的确很讨厌提二号和六号的事。」
杰森眯细了眼睛，嫌恶地说：「尤其是六号，那个思考回路全是bug的大废铁。」
柠檬可以体会，那大概是机器人的语言里最难听的骂人词汇了。
然而，杰森眼里的情绪并非全是愤怒，他浏海下的眉毛虽然不明显，却是非常标准的八字眉，搭配他现在的眼神，与其说愤怒，柠檬会形容他现在的情绪是悲伤。
深深伤过杰森的人，不是只有罗俊。
柠檬从那双蓝色的眼睛得到这个结论。
「罗俊死后，我们三台机器人吵架了。」
黑暗的深渊在杰森的眼里无限放大，变成名为虚无的漩涡，伴随他等一下说的话，柠檬差点被无穷无尽的绝望吸进去。
「六号怀疑我杀了罗俊。」
「什么意思？」
柠檬瞪大双眼，杰森靠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但，罗俊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吗？」柠檬慎选用词，深怕太刺耳的用语会让杰森的情绪崩溃。
「是啊，这点我们都知道。六号的意思是，罗俊是因为我才去自杀的。」杰森说：「小柠檬，妳没办法体会罗俊过得多惨。逃亡的日子也不过三年，他整整瘦了二十公斤。」
柠檬看着杰森的脸，继续听他说。
「罗俊和我们不一样，他要吃东西，要有地方睡觉，下雪时需要保暖的衣服，这些都需要钱，但我们没有。我们三个只能去偷、去抢，甚至绑架别人家的小孩要赎金。很讽刺吧，为了保护自家小孩，得去伤害别人家的孩子。」
杰森蓝色的眼睛变成黑暗沉滞的空洞，说：「值得庆幸的是，追杀罗俊的人不知道我们三台机器人长什么样，尤其是六号，他是比较特别的机型，可以随时变换自己的外表。多亏这些小确幸，我们的日子勉强能过，但罗俊就不一样了。我们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他装在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沿路用拖的，他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从行李箱出来过，别说吃饭和上厕所，遇到紧急状况，我们根本不能把他从里面放出来。」
柠檬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看的出来，她眼里带有非常纯粹的惊讶。
「其实，我们三台机器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可以不吃不喝，但身体需要适时休息。那段日子别说关机，我们连睡眠模式都不敢开，就怕一不小心，罗俊就有什么三长两短。」
杰森冷笑一声，「第一个受不了的当然是我。」
「怎么会？」柠檬说。
「我以前的个性和现在不一样，我以前是个爱玩的屁孩，而且很中二。」杰森说：「举个例子吧，如果遇到谢颐那种漂亮又主动的女人，以前的我会立刻跟她上床。」
「……。」
这例子太过贴切和深刻，害柠檬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回什么。
「怎么？干嘛露出那种表情？」
一听到谢颐两个字，柠檬的脸色非常难看，杰森忍不住问她：「这种话题对妳来说还太早了？」
「不，我没事。」柠檬摇了摇头，「请继续。」
「……对齁，妳都会模仿喜欢玩弄女人的家伙了。」
杰森看着柠檬那张精致的小脸，继续说他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那种话，大概是想洗澡想到疯了吧。有一天，罗俊靠在二号怀里睡觉时，我突然抱怨了一句：『这种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烦死了。』说完立刻被另外两人抨击。」杰森说：「毕竟，罗俊的父母已经因他而死，那孩子的心灵状况一直处在很脆弱的状态，为了不让他产生额外的罪恶感，我们三个从来不去抱怨，就像一个用默契堆出来的平衡，而我，就是把平衡打破的那个白痴。一个礼拜后，罗俊就自杀了，六号说罗俊当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我那句话，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要为罗俊的死负最大的责任。」
杰森的表情变得更加黯淡，就像站在死亡入口上的人。他是杰森，又不是杰森；他不是罗俊创造的机器人，而是害罗俊自杀的机器人。
明明没有参与这段故事，但看到手里的相片，再看到杰森现在的表情，柠檬觉得杰森的痛苦把她缠到那可怕的深渊之中。身为旁观者，都觉得六号那句话是非常残忍的语言。
她知道杰森喜欢罗俊，也知道罗俊的死给杰森多少打击，然而，却有人说罗俊的死是杰森造成的，这话对杰森的伤害有多大，柠檬完全不敢想像。
「我和六号大吵一架，揍他一拳，我们就这样分道扬镳了。」杰森冷冷地说：「我不想知道那个大废铁去了哪里，也对二号的行踪没兴趣，所以，妳如果问我他们在哪，我也不知道。」
「杰森……我觉得，你不用这么在意六号的话。」
柠檬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以我的例子来说，自杀的念头，并不是一句话就会触动，那是长时间的累积和压抑所造成的，背后原因很复杂，杰森的话不可能是关键。」
「嗯，我有想过。」杰森浅浅一笑，「妳觉得以我的个性，有可能去相信六号的鬼话吗？当然不可能。可是我们和人类不一样，对于曾经发生的事，我们没有『忘记』这个选项，开心、难过、讨厌的回忆，全部都会收在记忆体里，变成所谓的记忆档案，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杰森抬头，仿佛沉到深海的蓝色双眼盯着天花板，说：「所以，六号指责我的那个当下，不论表情、声音、甚至他外套皱褶的程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妳說这该不该死？越想忘掉的事情，永远都是记忆最深刻的。」
杰森再低头看着柠檬，仿佛在嘲笑自己般，笑了一声。
「所以，我就忍不住去想，万一六号是对的呢？罗俊当时真的没有睡着，真的听到了我说的话；也真的因为那句话，累积在心里的罪恶感全部爆出来，然后……」
「杰森。」
眼看杰森的情绪开始不稳定，柠檬连忙抓住他的手，说：「够了，不用再说了。」
杰森似是没听进去她的话，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如果」里，略带颤抖的声音说：「我的存在没办法给那孩子希望，反而是他死亡的动机。是我害死了罗俊，都是因为我，罗俊才会……！」
「够了，杰森，够了！」
柠檬拍了拍杰森的脸，同时把相框扔到一边，她怕此时的杰森再看到那张相片会疯掉。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件事的。」柠檬哀伤地说：「而且，罗俊已经……死了，去追究他为什么自杀，没有意义。」
「……。」
他听不进柠檬的话，当下仿佛回到开咖啡厅前的那段日子。
像被一只巨大的鲸鱼吞噬、像一个没有目标的梦游者、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人、像身在一片荒凉的岩漠、像每天被老鹰啄食肝脏的普罗米修斯……什么可怜无助的东西都好，总之就是不像自己。
深层的黑暗啃食杰森的全身，名为寂寞的缆绳把身体绞成扭曲的形状。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存在地表上，直到风把他侵蚀成一粒沙。
掉下去的小孩已死，留在崖上的人生不如死。
他忘不掉罗俊，因为他真的好爱那孩子，但对那孩子而言，抛下他们死去却是这么容易的事。
「……小柠檬。」
杰森回到现实，突然想起一件一直卡在心里的疑问。
「妳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咦？」
杰森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