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伍拾
前晃了晃,他依旧在笑,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一边道:“划开了还会流血,我最近长身体,每天都吃得多,素菜养身,但还是喜欢吃肉,肉吃多了,既要流鼻血,指甲也长得快,经常要剪……”
范建被这番没有前因后果的话弄得有些不耐,不禁加大了声音打断他:“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在和您说我是个人啊!”这么说的人回头来,声音像高昂展翅的落鹰一般,砸在了寂静无声的地板上,明明笑意还未隐去,可是他浸在烛光中的目光粼粼,莫名带上了一丝委屈与不解:“我不是个棋子,不是个筹码,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干嘛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换一个商号?!”
他到底不是个大度的人,此前所有的怨气堵在一起,一路上被那桩婚事搅得忐忑的心绪在那一刻爆发,在那一瞬,他的脑海中竟浮光掠影地闪过了某个春日竹林里的光景——那是一张在油纸伞下闪着细碎光亮的脸……就此,他甚至敢冷冷直言道:“您当年和我娘在一起,就是图她的钱!”
这句话惹得范建一声怒气冲冲的“放肆”再次砸了过来。
这次少年人瞬间噤了声,并非他怕了,而是他看到那位几乎人人都得敬上三分的司南伯在他眼前别开了目光,其紧板着的面上几近难过,有种莫名哀悸的神色。
范闲看不懂,但他莫名觉得,或许在这件事上,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从司南伯屋中出来,范闲便见范若若的身影隐在一旁等他,面上有些担忧。
“哥,怎么样?”还没回到自己的院落,她就匆匆上前去放低声音问:“父亲同意退婚了吗?”
“这婚一时怕是有些难退。”范闲垂下眼,说:“可能得使些手段。”
刚吃完晚膳不久,他背着手放慢脚步,随妹妹一起漫步在范府陌生的长廊上,范若若在一旁婉叹道:“父亲固执,这又是圣喻,怕是难以推脱,若是寻常大家闺秀也就罢了,但林家那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这娶了她后怕是想纳妾,也很难了。”
闻言,范闲一愣,有些惊讶,直言问她怎么会有他想纳妾的想法。
范若若眨了眨眼,在夏日的夜色中道:“若是哥你真的无法退了这桩婚约,那不就只能纳妾了吗?”
天下男子为开枝散叶娶妻纳妾是常有的事,范若若虽是京都第一才女,但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就像她的生母逝世后,她父亲不也娶了二房的柳氏吗?
说来,柳氏的母族也算京都的名门望族,她的妹妹还是为当今圣上诞下三皇子的宜贵嫔,这样高贵的身份愿意下嫁给她爹当二房,那么顾家那位……
“不要这么想,若若。”可是,打断了她所想的是范闲的声音。
她抬头,见范闲停下了脚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少年人那双黢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若是你今后的夫君纳妾,不管你怎么想,哥定帮你打断他的腿,你是我唯一的、重要的妹妹,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哪怕嫁人,也要获得你未来夫君唯一的情爱,而我喜欢她,我是想给予她幸福的人,所以不希望她受委屈,只希望把自己的情爱都给她一人。”
闻言,范若若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片清明。
但与此同时,当看着他那双透不出光的眼睛,当看着他此刻面上那寻不到落点的寂寥的柔意,她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哥哥难过。
像你这样爱一个人会感觉很累吗?
她突然很想问他。
从未这样爱过除家人以外的人,饶是有京都的第一才女美称的范若若也显出懵懵懂懂的茫然之态。
她说:“用哥你的话来说,这或许叫浪漫,但是……”
她也许不会喜欢你……
即便如此,哥哥你也愿意吗?
范若若很想问他。
也许她有一天,会像你这样,爱上另一个人呢?
到时你的这份喜欢,又该怎么办呢?
范若若这些满心的困惑到了嘴边,最终转了个弯戛然而止了。
眼帘中,那个人望着她,仿佛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了,其身体里刮起了一阵忧郁的风,最终化作了眼底死寂的一片黑。
她直觉现在不能说这样的话,于是,她将话中的人变成了自己:“我或许遇不到了,我以后的婚事定是由父亲作主的,我能遇上自己喜欢的、并喜欢我的人吗?”
“别怕。”范闲果然轻盈地笑了起来,方才的晦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只要你喜欢的,天王老子我都给你拽下来。”
范若若瞬间被他逗笑了。
见状,范闲同她继续往前走,某一刻,他抬头,迎着夜色望向廊外的天际。
京都的上空比起澹州,感觉特别的高。
幽蓝的夜幕像一块掉进了染缸的布,割据在一方四角的院落里。
他看见风刮过时吹散了浮云,夏日的繁星点点在眼前铺展开来,他抬手,张开五指,像在透过那道罅隙间窥探什么似的,任由苍白的星光坠入浪潮翻涌的眼底。
“若若,被操控的人生很难过……”
“比起喜欢得不到好结果或回应,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去喜欢这件事,更让我觉得累和痛苦。”
“……所以,你说,她当年被赐婚,到被退婚,这桩被人操控的婚约给她带来了什么?”
“十年来,她又一直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