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小玉窗前
连西暖阁里一向通明的灯火,也没有一丝光亮。从来没有见他歇得这样早,不觉有些疑惑。提步穿过正殿里安敦的小门,再走过穿堂,才听见后殿的西次间里传来隐隐的人声,凑到窗下再看,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夹衣,家常蓝色宁绸的坎肩,站在炕桌前,手握御笔,正擎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写字。那纱灯在夜色中光影摇曳,直照着他怀里那张秀气的小脸,凝神静气,淡眉微蹙…
“阿玛,这花不是花,雾又不是雾,到底是什么啊?”写下最后一笔,站在炕上的小人指了指桌上的殷红的朱砂,不解的撅起了小嘴。
我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那纸上的字迹。
他一笑,搁了手里的笔,道:“傻丫头,又不是写给你的。去,拿给你额娘看看。”说着,眼光还不经意地向窗外瞟了过来。
啊!我差一点叫了出来,手捂着陡然加速跳动的心脏,想要跑开,可一时间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额娘!”乐乐笑意晏晏的声音,瞬时已到了跟前,“阿玛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伸手接了那张纸,凑着屋里的灯光,只见那潋滟的朱砂,红如彩霞,划出一行遒美精致的小楷: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懵懵懂懂的抬了头,却见一道玩味的目光直射了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才觉得那红的发烫得双颊早已超出了平日的温度。
“怎么,还是要走?”淡淡的一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撩人心弦。
我不自觉地朝他望了过去,那扯起的嘴角,明明是在微笑。可那眉角微扬,却又凛凛泄出几分寒意。心底一片迷乱,想要逃开,又或者像别人一样再自然不过的请安下去。可是我,却只呆呆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似乎隔了很久,我仿佛看瞧见那对深邃的眸子渐渐漾出几缕暖意,本来扶在门框上的一只手,竟是朝我伸了过来。微微一怔,只觉得无数的酸楚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得了无踪迹。踌躇着竟也把手顺着那个方向递了过去。猛地一紧,已是被他抓在怀里,一声低低的耳语,竟是离我这样近。
“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被他拉进西稍间的华滋堂,北墙下一张大床,挂着明黄的幔帐。我抬腿坐到床边,故意避过他含笑的脸庞,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高无庸安排,你能这么轻易就进得来?”他也不示弱,揶揄的反问过来。
心底一黯,不禁生出几分无力的挫败感。自己原本一厢情愿的痴意,竟还是在他的首肯下得以延续。原来,我的老公是皇帝,这普天下看似最大的炫耀,可也却是这世上最难以逾越的一道禁锢。
“玉儿,难道我们,定要如此吗?”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跨前一步,向我靠了过来。
“看到你,我会快乐,但也会有很多的不开心,不如意;可若看不到你,却又加倍的伤心。你说,该怎么办?”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我说的力不从心。
“那你是舍得,丢下那些个快乐?”忽然间,那一向敏锐的眼神恍若赌徒般疯狂而迷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或者说是,丢下我?”
心中一凛,蓦然升起几分怜意。对面那明黄色的江绸地上,谐寓“江山万代”的海水江崖、卍字纹样,已在眼底变得一片朦胧。忍不住轻轻拽了他的衣襟,摇了摇头道:“若真是舍得,又何必如此烦恼?”
他的身子一僵,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将我纳入怀中。那指尖微凉,一点一点的滑过我的面颊,如同他的话,轻轻浅浅的,自耳畔划过。
“前些日子瞧不见你,还真有些不习惯。后来半夜批折子,偶尔想起你在窗外陪着我,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几分。听我的话,搬到永寿宫来,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心里的滋味,说不上难过还是欢喜,只不过同他一样,觉得那寥落虚无了多日的心情,却在一瞬之间,便被填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