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贰玖
今年的秋天来得真比往年快些。
距那天入宫不久的时日,我院里的叶便有些泛黄了。
而我也同南衣收拾好了行囊,择了个好天气启程回澹州了。
但再早些的时候,我在街上买糕点时遇到了皇家别院林婉儿的马车。
一开始是她的丫鬟来找的我,说是林郡主近来身子好了些,今日计划出城秋游,正巧路上看到我,想着小时都是玩伴,但这些年没怎么来往,想邀我一起秋游再牵系牵系情谊。
我却感到困惑。
我和林婉儿打小时候就不多见,她有痨病在身,皇家别院那儿的人又看她看得紧,基本上都难打照面,连带同她交好的叶灵儿都很少与我交际。
这会她突然邀我一起秋游,我不可谓不惊诧。
但人家身体好了些,自是好事,我也不能扫了人兴,所以我纠结了一番,还是领着南衣上了她的马车。
同时,我心中也有了个猜想。
果不其然,我撩开帘子后,就在里边看见了范闲。
他同一身白衣的林婉儿都在里边,不同的是,人家林郡主端庄温雅靠栏而坐,而范闲就抱袖蹲在帘后,还低头垂眼,轻轻地笑,仿佛一开始就以那样的姿态在那等我。
所以,我几乎是一撩帘,就叫他的身影撞入了眼中。
即便心有准备,但我还是被惊得退了一步,这一步叫我险些从上马车的车凳上摔下去。
可不等一旁的南衣扶住我,范闲已然伸出手来,就着我的手腕一拉,就将我从车凳上拉进了马车里。
可我却鼓着嘴瞪了范闲一眼。
他同林婉儿有婚约,现在又是她的大夫,一起出去秋游合情合理,但多加个我多不合适啊。
这要是被人拿去嚼舌根可就糟了。
我倒是无所谓,毕竟从小莽惯了,可林婉儿就不一样了。
但范闲好像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
因为一直安安静静的林婉儿终于笑着出了声:“顾姑娘不用担心,其实,范闲说是想约顾姑娘一同秋游,但怕你顾忌,所以得找个好点的缘由,才让我出言约的你,这样外边人不会多说了,而且我这病好不容易好些了,难得秋游,人多热闹些我也开心。”
这话许是真的,因为林婉儿的气色确实比我以前见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好。
而范闲这人最会趁热打铁,赶忙紧接着说:“你同顾兄来为林郡主凑凑热闹,没事,我还叫了若若和我那弟弟,叶灵儿也在,还有婉儿的大哥,都在另一辆车里呢。”
闻言,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懒得同他多说了。
就是苦了南衣,同我一起被骗上车,脸冷得想将范闲一脚踹下车似的。
与此同时,我在马车里乖乖坐好。
林婉儿同我坐一边,上来的南衣同范闲坐一边,我挨到林婉儿身边时,嗅到了她身上一丝药香。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叫我一时间有些愣然。
我看向南衣,他抬眼,半晌后,他递来了手边的糕点。
我将它给了林婉儿,说:“林郡主,这是点小心意,这糕点可甜可好吃了。”
我以前喝药的时候,就爱吃甜的,不然那药多苦呀,我觉得林婉儿也是这样的。
言毕,我去问范闲:“她能吃这个吗?”
“可以的。”范闲笑。
他这么说,林婉儿自然将糕点接过了。
但范闲突然就问我:“我没有吗?”
我一愣,正想将多的给他,就见他托着脸颊笑意盈盈,显然是打趣的意思:“我要你亲手做的凤梨酥。”
我做的凤梨酥哪有人家老牌店的糕点好吃啊。
我正欲说,南衣就先打断了我的话头:“没有。”
冷冷的,不含情面,还将多余的糕点往旁边一放。
范闲刹时一噎,郁闷爬上了他的脸,他说:“顾兄还真是从头到尾都看我不顺眼啊。”
南衣懒得理他,抱剑闭着眼假寐。
我和林婉儿却笑,觉得这一幕甚有意思。
在我们闲聊的功夫里,马车咕噜咕噜地驶向城外的郊边,很快,我们就到了目的地。
我是第一个下车的,不等人搬来车凳就往下一跳,林婉儿的丫鬟被我吓了一跳。
但我没觉得哪有问题,我以前没少爬墙游水的,都是这样没有顾忌的。
毕竟有南衣在身边。
这会,南衣紧随其后,我们两个踩着落叶,就见满目的金红。
郊外的林木叶子枯黄得快些,那些层层叠叠的草木犹带夏末的墨绿,与之交织,窸窸窣窣,风吹来时,像一只只即将飞离树梢的金绿羽蝶。
范闲踱步到我身边来,邀功似的笑:“漂亮吧。”
我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同时,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人,一看,正是范若若他们。
这些马车的人,再加上随行的下人,也得有十几人了。
这场秋游还真是热闹啊。
我们来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大河边,雪白的堆石上,范闲自己先拿了一纹绿的榻子放在一棵大树下,又拿了几盏瓜果,示意我和林婉儿可坐那歇息。
可我不是个安份的主,起初我还能坐,但是看到林府的大公子和范思辙在河边玩得起劲,我也耐不住了。
我提着裙裾跑过去,问他们在干什么。
两位公子今天同我一样,都穿红衣,我们凑一起,他们说他们在挖虫子。
这事我小时候也做过,可是光挖虫子太乏味了,我便说要钓鱼。
林府的大公子,人唤大宝。
他小时生了场重病,到头来像个孩子般童心未泯,这会他开心地问我:“小姐姐你还会钓鱼啊?”
我点头,就听大宝追着我笑:“鱼好啊!我就很爱吃鱼,爹说,爹说,吃鱼聪明,要我吃很多很多鱼,我给你挖虫饵。”
“那我等下钓到的话鱼就送你了。”我说。
好在范闲他们也确实带了钓杆,当少年人将其递给我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我们在澹州时也钓过鱼,只不过那时候我中途跑了。
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脸颊烫,赶忙避开范闲清亮带笑的眼,跑到大宝和范思辙身边去了。
许是见我们玩的热闹,自己又无聊,一旁的叶灵儿不多时也走来了。
漂亮的叶家之女今天难得着了一身素雅的浅紫衣裙,不过同我们几个红衣的站一起时就有些搭不上色了。
她一上来就对大宝说:“大宝,别玩什么虫子了,姐姐教你几招防身术怎么样?”
我一听,心想这叶灵儿当真痴武。
而大宝懵懵懂懂,一听,豁地站起来,问她好玩吗?
结果不等她说,就被范思辙拉走了。
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回过头来的大宝就对叶灵儿说:“小姐姐,他说你是母老虎,你会吃人吗?”
“什么?!”叶灵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追着范思辙打去了。
我则是专心钓鱼,南衣就靠坐在我身边的一棵树干边小憇,拿纱笠盖脸上遮阳。
钓着钓着,范思辙突然凑到我身边来,悄声同我说:“诶——你没事就帮我催催范闲,就我哥,催他写书!我们要开书局的!到时开张赚了钱,请你吃饭呀!”
可不等我答应,叶灵儿就从身后来逮着范思辙了。
她毫不客气地敲了对方两拳,见范思辙又灰溜溜地跑回大宝身边去了,一时间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干什么。
我也觉着尴尬。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叶灵儿的,小时候所有同辈的小孩中,我就一直想和她交朋友,你看啊,我们多像,我们定是可以玩到一起的。
可是当年,叶灵儿是最有可能被指给李承泽的人,我自然不能与她走近。
而后来,是我被指给了李承泽,同理,身为京都守备之女的叶灵儿也得避闲。
这一来,我们也就没什么机缘凑到一块了。
本来我们两个性子都还算爽快,但现在,这一时碰到一起了,还真没那么自在。
叶灵儿好像也是这样,好半天,她才说:“你、你这鱼钓得不错啊……”
我讪笑着应了几声,两人一看,钓杆的线在水中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鱼影都不见,哪里算钓得不错了。
这下叶灵儿也有些尴尬了。
我便笑,拘谨地往旁边挪了挪,说:“要、要一起钓吗?我教你?”
给了台阶叶灵儿自然要下,她便坐下来,同我一起钓鱼。
而另一边,一身雪白长裙的林婉儿坐在树下的榻上。
她看着不远处那一幕,转头去看身边的人时,就见一身素色长衫的少年人被树外斑驳的光影打柔了眼角。
他面上带笑,目光只盯着一个方向。
林婉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下一秒,便轻轻柔柔地笑:“我小时候,在宫中的时候时不时会看到顾姑娘,她和灵儿一样,活泼又雀跃,在宫中跑跑跳跳的,我当时好羡慕她们,不过我听说她小时身体也不好,所以后来,我总会想要见她。”
“为什么?”范闲困惑地问。
“因为很开心。”林婉儿弯着眼睛笑。
这叫范闲更困惑了。
林婉儿便接着说:“每当看到她生机盎|然的模样的时候,看着她那样,看着她那么快乐漂亮地活着,我就会想,我有一天一定也会像她一样,战胜病魔,健健康康地活在这个世上,所以顾姑娘一直是我对抗这病的指标,我很想同她交朋友。”
“不过……”她又说:“大家不让我和她玩,我为数不多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玩,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和这么多人一起玩。”
对此,范闲面上闪过恍惚,声音很轻:“是吗?”
片刻后,他道:“那谢谢你今天帮我约她。”
林婉儿却摇了摇头,说:“应该说得谢谢你让我和她有机会一起玩。”
闻言,范闲轻笑两声,他拍了拍衣服,将身上的落叶都扫掉了,起身向那个方向走去。
不多时,范闲的声音就在我和叶灵儿身后响起:“说起来,顾大小姐,我记得你还欠我一条鱼,是不是该还我了呀?”
“啊?”我一愣,转身去看他,见范闲背着手,垂着眸子,悠哉悠哉地看我。
但我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欠他一条鱼了。
范闲也不恼,他很耐心,弯身下来时,披肩的墨发从耳后滑下来,好似被阳光穿透了。
他凑过来,挑了挑眉,眼里似有狡黠的笑意:“你忘啦?就澹州那次啊,某人说要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