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贰玖
条还我,结果中途就跑了,后面鱼还是我送你家的,怎么样?那鱼好吃吗?”
他这一说,我才有了些印象。
当时我们的钓杆都有鱼上钩,但范闲为了帮我钓那条没来得及将自己的钓上来,我便说要多钓条鱼给他。
可事实上,我中间就给跑了。
这一下子全想起来后,我觉得更羞赧了。
这致使我郁闷地嘀咕:“这点事还记这么清楚干嘛呀?”
但范闲却歪头,抿着嘴笑,一派乖巧温软的模样。
“很不巧。”他颇为骄傲地说:“和你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一噎,趁这机会,便只能道:“好好好,钓给你,钓条又大又肥的给你。”
闻言,范闲瞬间喜笑颜开:“嘚!谢谢顾大小姐。”
言毕,他也想在我身边坐下。
可我身边已经有叶灵儿了,他一见,安静了会,然后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林婉儿的方向,说:“叶姑娘,你看婉儿她一个人在那,你不得去陪陪她吗?你们可是闺蜜啊。”
我们一懵:“闺……闺什么蜜?”
范闲咂舌,道:“就是……就是……好朋友的意思,总之,你得赶紧去陪她。”
叶灵儿看上去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她也不纠结,很快就去陪林婉儿了。
于是,范闲甩了甩长衫,开开心心在我身边坐下。
日光晃荡的午后,落叶在我们头顶上飘,潺潺流水之上倒映出连绵的秋景,宛若此间明镜。
期间,范闲同我闲聊,都是些轻快日常的话题,丝毫不提朝廷政事。
这点和李承泽当真是不一样。
倒也不是说当今二皇子有多喜欢和我谈政事,相反,我和李承泽见面的大多时间都在吵架互呛。
我们经常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使劲折腾捉弄对方,有时候我不想和他吵,他还总爱挑我的刺找我的碴,就不让我安生好过,所以我也总爱寻思报复他,叫他气得咬牙切齿,同我相看两相厌。
所以别说谈政事了,这十年来我们能平和下来喝茶聊天的时间都没个零头。
但是,李承泽不同我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看我平时不关心政事的样子,我不是傻子,这十年,揣着个沉甸甸的名头,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想很多事情的。
而且我一路陪他走过来,见证了那个一身矜贵安静的孩子一步一步成长为现在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承泽,看着他青涩的眉眼褪去稚软,染上抚不平的黯淡和晦涩,我也会无端觉着压抑和累。
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整个人牢牢梱住了,以前是我们两个一起,可现在就剩他一个。
我总会担心他什么时候就被锁链给绞断了脖子。
但是,范闲却没有这种感觉。
哪怕他现在也处于朝政的风口浪尖,前不久才失去了一个朋友。
可是,他在我面前好似永远都是那个我在澹州初见的少年人——明亮,雀跃,像一阵犹带水汽的春风,有侠骨柔情,飒爽飘逸,意气风发。
和他在一起,我总觉得很轻松。
我这般想时,就见钓线开始晃起涟漪。
范闲赶忙提醒我,我一使劲,就将那鱼钓上来了。
结果一看,那鱼太小了,还是鱼苗子,我便将它放了回去。
接下来我钓的几条也都是鱼苗子,我不禁有些失望。
范闲就比我耐心多了,他陪我钓,叫我不要急,就在一旁陪我聊天。
不到半刻,我真的钓了一条好大的鱼上来了。
“诶!这鱼可以,又大又肥。”范闲夸我,赶忙去拿了个能盛水的东西来接,然后一个劲地看着它傻笑。
我却道:“这条不是给你的,是给大宝的。”
范闲一噎,一旁的大宝开心地跑上来:“给我的给我的?”
我点头,大宝顿时笑得更开了。
他说:“那我给它取个名字吧!就叫——”
大宝抬头,使劲地盯着范闲瞧:“——小闲闲!”
“别!”范闲惊得瞳孔都放大了:“这鱼等下是要烧的,能别叫这个名字吗?”
范思辙也凑过来说:“要吃的鱼还取什么名字啊?等下吃的时候多膈应。”
大宝刹时就不高兴了,他嘟囔说:“不吃不吃!不吃小闲闲,小姐姐,我要放它回家,如果,如果,它的家人找不到它的话是要伤心难过的,就像我和爹、和婉儿找不到二宝一样。”
我不知道二宝是谁,但我注意到范闲在听到这话时嘴边的弧度抿平了些。
我便说:“不吃,小闲闲被我钓起来后和大宝交了朋友,现在它要回家啦。”
闻言,大宝又笑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
片刻后,大宝又和范思辙玩去了,范闲将鱼放走后告诉我,大宝口中的二宝就是林府的二公子林珙。
对此,我觉得好生稀奇。
林珙是牛栏街刺杀的主使,滕梓荆还因此丧命,我本以为范闲应该非常恨林珙才对。
可是,方才大宝说起林珙的时候,他脸上却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无关仇恨,无关愤怒,而是一种超越死亡憎恶的难过与恍然。
我没忍住,问他为何如此。
就此,他瞪圆了眼,好似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他还是以一种轻快的声音回答了我:“没原谅他,我觉得他是罪有应得,只是觉得,他也是婉儿和大宝的亲人,在至亲的死亡面前,谁都一样,说仇恨什么的都没什么用。”
“不生气吗?”我问他。
“生气啊。”范闲拾起一枚枯叶在手中把玩,却朝我笑:“但是,林珙也是一枚棋子,我真正生气的人是这事后边那高高在上随意摆弄人的家伙。”
这叫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而范闲眨了眨眼,又问我:“我看上去难过吗?”
眼帘中的少年人,此刻的表情是那般困惑,就像个懵懂的孩子,不懂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却道:“难过的。”
他更困惑了,以致于神色有一瞬的空白:“真的吗?不会吧,我难过什么啊?”
闻言,我却只是笑。
我想范闲是知道的,只是属于少年人的心性不愿言明罢了。
他有一颗通透的心,映出了世间所见的一切。
所以他为朋友和朋友的妻儿难过,为林婉儿和大宝难过。
他为被人当弃子的滕梓荆和林珙难过,为那些被权力支配的人难过。
他为那些被视为草芥的生命难过,也为世间生命的不平等而难过……
——更为自己难过。
所以,我们没再说这事了。
没一会,我又钓到了一条又大又肥的鱼。
这次的我就给了范闲,范闲乐得很。
他学着大宝,说要给它取了名,还说要叫我的名字。
这我就不乐意了,偏巧他还在对那条鱼说:“朝阳啊,朝阳啊,今晚就把你吃了,是要红烧好呢?还是清蒸的好呢?”
我气得瞪圆了眼,把我的名字给一条胖头鱼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吃它?!
但范闲却没有丝毫的愧疚,他说:“当然要吃啊!你钓给我的,到我手上了怎么能不吃呢?之前我给你的你不也吃了吗?”
言毕,他倾身凑前来,笑着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眼都咬得又轻又缓:“朝阳,我要吃掉你啦。”
许是他笑得明快,叫那话不含一丝旖念。
可我却顿时感到恍然,无端觉着惊惶。
我站起身来,说:“不准叫朝阳!叫你自己的名字去!吃你自己去!”
我这般说,张牙舞爪地指着那条鱼,想叫它范闲。
可是一想到方才大宝喊那鱼叫小闲闲,这“闲”字我就不想用了。
这叫我一时卡了壳,但很快,我就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说:“范安之!它就叫范安之了!”
安之是范闲的字,我想起来后,觉得这个名字真适合那条胖头鱼。
对此,范闲微缩瞳孔,坐在石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怕他反驳,便赶忙多喊了几声:“不准改!就叫安之了!安之!安之安之安之安之安之——!”
随着我的叫唤,范闲看上去越来越呆了,整个人好像僵在了那,只能堪堪仰头,拿那双落了日光红叶的眼睛瞅我。
好半晌后,他才发出了干涩的声音:“好,听你的,就叫安之了……”
我一愣,就见他在须臾间抬手掩面,只留下一双微微睁大了的黑曜石般的眸子看我。
可是,在那只手以下的,是他微掩起来的绯红和抑制不住扬起的嘴角。
轻风飘扬,某一瞬,他的耳廊泛起了淡淡的红。
他说:“你再多叫几次吧。”
我却反应过来了,惊得满脸通红,赶忙落荒而逃,跑到南衣的身边去了。
好在范闲也没那么不解风情,接下来他都没有追上来。
他自己就坐在那傻笑,时不时拿石子打水漂,恰逢飞鸿掠过山际,惊起了秋日里的深山旧梦。
直到范若若拿着几个花环出现了。
原来方才不见她是因为她去摘花给我们几个女子编花环了。
我刚这么想,就见一身绿裙的范若若走来,将一顶花环放我头上了。
我不禁摸了摸它,听她弯着眼睛甜甜地说:“我方才去给你们摘花做花环了。”
言毕,她去唤不远处的范闲:“哥哥,你再跟我去走一圈多摘些花,给朝阳姐姐亲手编一个吧。”
闻言,范闲飞快点头,在我的目光中同范若若走了。
我却想,这季节能有多少花呀,范若若编这几个花环肯定都把花儿搜刮完了。
但我才没那么不解风情地说出来呢,然后我就听南衣清清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不怕虫子吗?”
眼见他微抬纱笠,拿那双如墨的眼睛瞅我发间的花环,我却摇头,然后托着下巴,弯着眼睛问这位呆子大侠:“好看吗?”
南衣一听,都不看我了,连句敷衍都不想给我。
他只是抬手往我发间的花环摘了一根干枯的桔杆,含进嘴里咬。
“苦的。”他蹙了蹙眉说。
我却乐得笑出了声。
秋日午后,时间不急不缓地过。
我钓鱼钓得废了些精神,玩得累的时候,我就靠在南衣身上,随一众下人开始小憇,倒是大宝和范思辙那两人还精神得很,正在河边捞鱼玩呢。
可是,我还没睡着的时候,没等来范闲和范若若,反倒等来了一尊大佛——
起初我不知道,是南衣突然摇我,外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