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贰玖
叶灵儿一句故意提高嗓门提醒我们这些小憇之人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我刹时一惊,看都没看就同叶灵儿一样,在原地跪下行礼。
而南衣,这位大侠根本不想拜见他,抱剑躲树后去了,当看不见。
我还没看见太子尊容,就听他的声音慢悠慢悠地说:“都起来吧,不必声张。”
我们便依言起身。
当我偷偷去瞅他时,就见太子一身精贵的白袍站在林婉儿面前,可奇怪的是,他身边一个下人护卫都没有。
我没想明白,就听他对林婉儿说:“你我出去走走。”
言毕,他同林婉儿走进了一条偏僻些的小路。
期间,太子注意到我,面上眯了眯眼:“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我没出声。
但此次一见,我们都不在京城,太子身边又没随从,他倒是显得没那么中规中矩,语气颇有些随意地问我:“莫非是来帮二哥拉拢范闲的?”
“是我约的她一起。”
这话是林婉儿说的:“路上遇见,身体难得好些,能出来玩了,也想着结交多点朋友,朝阳我打小就经常见她,奈何无缘,没能玩到一起,现在便想……”
“哦?是吗?”太子点了点头打断林婉儿的话头,那样子说不上相信,也不怀疑。
他好像也不太想听了,就对林婉儿说:“那我们先走吧。”
我则是看他们两人的身影相继离开后,悄声对南衣说:“南衣,你悄悄跟上去。”
这东宫的主子好生奇怪,来了这也不带护从,林婉儿又体弱,这要是哪位主子出了什么幺蛾子可不算在范闲头上吗?说严重点,等下太子有事,在场人全部连坐。
可是南衣执拗啊,他可不怕什么太子,只道:“不去,我只护你。”
“说什么呢?”我推他:“我这边还有叶灵儿在呢,人家京城守备之女,厉害着呢,这里又还有这么多人。”
说着说着,我神气地扬了扬下巴,比划了两下手脚:“这不,你平时也有教我几招吗?我不会有事的。”
南衣白了我一眼,显然很瞧不起我那绣花枕头似的三脚猫功夫,这还是我听多了江湖话事来了劲后缠着他教我的,但相比真正的武功就差远了。
我便道:“如果真有难!我就大喊南衣!你就赶过来救我!”
我同南衣说了一会,他被我说得实在没办法了,就去了。
但临走前,我还悄悄对他说:“不过要是遇上不明的事先别急着动手,我们不掺和。”
很快,南衣就回来了。
他告诉我,有一帮黑衣人把太子认成了范闲,劫持了太子,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事和林宰相有关,他见那些黑衣人押着太子往城中方向去了。
我一听,那叫一个困惑啊,心想这太子与林宰相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但是我没有轻举妄动,因为没过多久,范闲和范若若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林婉儿就赶忙将刚才那事告诉了他。
这一听,他也是困惑。
好片刻才听明白,原来是林宰相依旧怀疑林珙是范闲所杀,世人皆知林珙死于快剑,是东夷城四顾剑所为,但林宰相存疑,就故意设局试探范闲身边有无与四大宗师比肩的高手。
听了后范闲脸上有些凝重,范若若也有些不满林婉儿此行的欺瞒之举。
但范闲很快就收起那副表情,好像并不介意。
很快,他决定打道回府,顺道带大宝回去见林宰相。
期间,我就同南衣站旁边安静地听。
可趁着大家收东西的功夫,范闲却到我身边来,笑着将怀中揣着的花一朵一朵往我发间的花环上插。
我便道:“你还有心情干这事?”
范闲却说:“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
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多言。
见此,范闲就把话题扯回来了,他说:“我不会编花环,但我找到了花。”
闻言,我看着他手中一朵朵艳红的山花,惊叹他竟然能在这偌大的山间找到这些。
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吧,不然他身上怎么会带上枯草干叶特有的气息,叫那山花的清香都黯然了呢?
可是范闲本人却不甚在意。
他认认真真地折腾那些花,某一刻,他眼中的眸光晃荡,将其中一朵别在了我耳边。
对此,他的手颤了颤,眸中映出我一身红裙的模样。
须臾间,他的神色似有一瞬的沉耽。
下一秒,眼帘中的少年人就在簇簇的落叶中,满足而明朗地笑了。
我却是一愣。
因为这一笑,叫我觉着这个秋天,从无萧瑟之感,竟是璀璨至极。
而我也轻轻笑了。
我抬头,拿过他掌心中的一朵花,放在鼻尖轻轻地嗅,借此掩去几分溢出的赧然与欢喜:“谢谢你,范闲。”
不仅要谢他为我去摘花,还要谢他邀我来秋游。
我今天玩得真的很开心。
开心得都不想回澹州了……
然而,没过多几天,我还是出发启程了。
走前,除了依依不舍惜别我的爹爹外,来送我的还有范闲。
天气开始寒凉干冷的秋晨,他一大早就踩着窸窣的落叶来我顾府门前蹲点。
我几乎是刚踏出大门就见着他了。
那会,他就安静地站在我家门前的一棵榕树下,被枯槁的叶落了满身。
树后,灰墙之上覆着发黑的青苔,以其为背景的少年人站在那,被一身宽袖广身的蓝袍衬得清隽矜贵。
他一见着我,玛瑙一般黑的眼就亮,可是眼见我爹出来,他迈出的步子就撤了回去。
许是自知他现在这身份我爹也不太待见他,范闲这次倒没敢大大咧咧地出现——只见那抹清癯的身子往树干后一避,然后像小鹿一样,拿曜石般的眼睛偷偷瞅我。
我看他那样,眼珠子也忍不住往那边瞟。
惹得南衣轻轻蹙起了眉。
而我爹一路送我到了城门之地,范闲就一路跟着到了那。
等到我爹与我惜别之后,他才蹿出来,避着他人耳目,在树荫之下,扒我马车上的窗阁看我。
但窗阁高呀,饶是高挑的少年人也得仰头踮脚,他的身形一时间便有些晃,差点一个踉跄。
我掀开帘子,垂眼看他,见他今天穿得好生庄重,又不想说矫情的话,便问他穿这么好看是要去哪。
范闲也不瞒,抿了抿唇,气安神闲地笑:“宫中的娘娘要见我。”
我一听,便知此举是为他与林婉儿的那桩婚事。
林婉儿自小在宫中长大,怜弱乖巧,娘娘们都喜欢她,她若定了婚,娘娘们必是要见上一见的。
这般想来,前些天李承泽说鉴查院的陈院长向圣上请旨要退范闲与林婉儿的婚那事,应该没成。
但这事以我的立场自是不能问,范闲也当没事,一点都没提及,我便也假装不知。
于是,我只是笑,催促他:“既然娘娘们要见你,自是要好好准备入宫去,现在还来送我怕是会赶不及的,别误了时辰。”
他听后却开始摇头,也不说话,就只是拿眼睛瞅我。
秋日的雾霭如干烟,日光渐明时,某一瞬,少年人的瞳孔上似乎蒙上了一层蒙蒙的潋色。
恰巧城门那头打点好的官爷在催,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对他道:“我走啦,你要多保重。”
言毕,一旁的南衣便替我开口,叫车夫驶行。
只听得车夫喝一声“驾!”,铁制的车轮就“咔哒”一声开始动了起来。
窗阁上卷上去的帘子因晃动而落了下来,掩去了窗外人的面容。
可是范闲扒在窗沿上的手却没收回。
在马车开始驶行的那一瞬,某种不知所措从他的眼底升起,他张了张嘴,寥落的气息消弥于口齿间,脚下开始跟着马车走。
我听到他说:“我不想你走了……”
这般任性如孩子的言语叫我一愣。
但奇怪的,没有不舍或难过,我竟笑了起来,只觉他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明明此前知道我要走的时候还表现得那般豁达,现在临近了,倒是叫我不要走了。
但这是不行的。
我爹希望我回澹州,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留下来。
范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除了那句话后,他没再多说,好像那只是一句顷刻消逝的白日呓语。
他只是垂着眼,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要是这个时代有手机电话就好了……”
眼见他打算一路跟着我们出城门,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手去碰他的指尖,隔着帘子轻轻唤他:“范闲……范安之……安之……”
“嗯,我在。”
他说。
这一刻,我盈盈地笑。
我其实不想对范闲多说什么,现在他身处皇权的漩涡中,已经很辛苦了。
所以不管是让他投于李承泽门下多多助他,还是关于与林婉儿的那桩婚事,我都不想让他因为对我的情谊而失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这一刻,我唯一能给予他的慰藉只有一句话:“记得过些日子十月份了,捎些石榴来给我,你答应过我的哦。”
闻言,范闲终于笑了。
尽管隔着帘子,可是某一刻,晃荡的马车随着风的吹拂,扬起了一角。
就此,窗外的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连带少年人晶亮明快的眸光。
他笑得眉舒目展,细长的眉尾耷拉成一个如同孩子般柔软的弧度,说:“当然,我答应你的,我也很高兴你还记得。”
我心想我是在向他讨东西,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可是,这句话好似化为了念想,像秋天寂寥的风叶,在范闲安静的眉眼间缭绕。
终于,把城门的官兵出言唤了范闲一声,示意他不可再跟了。
范闲这才将那搭在窗阁上的五指一根一根地剥离。
而我听车外徐徐的马蹄声,没忍住唤了南衣一声:“南衣,我们就要走啦。”
在外骑着马的青年依旧一身天水之青的衣物,声音也如同往常一样淡:“你在哪,我在哪。”
这一瞬,不知为何,我悄悄红了眼眶。
我突然就很想对他说:“南衣,我们去看枫叶吧。”
去深山老林,去长河大漠,去找他等的那个人。
可等出了城门后,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范闲。
就见少年人一袭矜贵的蓝在灰黑的城门下愈来愈小,俨然不再鲜明。
而他久久地望着我们远去的马车,像秋日角落里晦涩黯淡的影子,无端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