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叁贰
。”
对此,范闲面上带着浅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道:“上京城是北齐锦衣卫的大本营,我跟王启年不便露面,如今只有你潜藏在视线之外,得靠你了。”
闻言,郭保坤顿了一秒:“你要我做什么?”
范闲便道:“街头巷尾与人闲谈,试着找出锦衣卫大牢所在。”
我一惊,心想范闲又要干嘛?
很显然,郭保坤也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大、大牢?”
可范闲却只是轻轻阖眼,点了点头:“我要救出言冰云。”
此话叫郭保坤犹豫了一会,但片刻后,他坚定了神色,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救我爹出来。”
“是。”范闲扬着浅笑,随我们目送郭保坤夺门而出。
郭保坤走了后,客房里安静片刻,我不由得看向范闲,就见他正低头抿茶。
时隔一个多月,我觉得范闲好像变了些。
许是束了冠,着了袍,又是一袭如远山古霁的青黛之色,叫他褪了几分活泼与轻快,添了沉寂与稳重,也显得端庄又矜贵。
可我刚这般想,眼帘中的少年人垂着眼睫,却像是被烫到似的,颤了下,随即抬起头来,朝我扬起了轻快的笑:“来,朝阳,这是我之前答应要送你的石榴!”
他好像完全放松下来了,近乎雀跃,抓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将那一篮子的红石榴献宝似的推给我:“这可是摘得当季最新鲜的,可甜了!我专门从庆国远赴万里,用冰块冷藏为你带过来的。”
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手中已经被他塞了几个红石榴。
他还不忘南衣,探头朝我身后的人笑:“顾兄我也带了胡桃。”
言毕,他从篮子里扒出了一些胡桃,就低头在那数,一颗、两颗、三颗……片刻后,他笑着将八颗胡桃推向南衣的方向,道:“诶——我听朝阳说你只爱吃八颗,所以这多出来的几颗我就帮你解决了啊。”
南衣自然没理他,可是范闲却不甚在意,反倒笑得更欢了。
他眉舒目展,如同往常,对我说:“我饿了,方才上来前我叫了小二上饭菜,我们先吃个饭吧。”
他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同时,许是范闲这般自然,也叫我生不出什么多余的心思,但一时间我也不知说些什么,我便随口问他:“郭保坤为何来北齐?”
“来杀我的呗。”
这么说的人风淡云轻,手上正在掰胡桃。
王启年还站窗边瞧着什么呢,南衣已经被我拉着坐下。
我学着范闲掰那些给南衣的胡桃,没掰开,惹得他笑出声来。
他将掰好的胡桃给我,拿过我手中的继续掰。
我却问他:“那你为何来北齐?”
这话叫他动作一顿,只听一声细响,他手中的胡桃壳裂了一道狭缝,这一瞬,范闲的脸在阴翳中,其眼睛黑得像凝固的墨。
他张了张嘴,正欲答,王启年却突然出声唤他过去。
他只得起身,走到窗边,半隐于阳光与阴翳的交界,与王启年说悄悄话。
我安静地等他,期间,便将掰好的胡桃都给了南衣。
等到范闲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同王启年说了什么,反正王启年不再盯梢,而是在我对面落座了。
我便朝他点头,得到了他一个弯着眼的笑。
其实我方才还想问他与郭保坤话中的事,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不问了,只是提醒他说:“有人盯着郭保坤呢。”
闻言,王启年看了范闲一眼,似是惊讶我会知道这事。
但范闲却只是撑着脸颊,歪头朝我笑。
这个时候,小二领着人来上菜,一看,什么都有,都是我爱吃的。
我看得饿了,很快,我们四个人便一起吃了起来。
对此,我觉着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的街边,我们几个人围着一张小矮桌吃面。
但说是吃饭,范闲却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挽了挽袖袍,拿了一个盏,将红石榴一粒一粒掰出来放到里边去了。
起初我以为是他自己想吃,谁知他垂着眼,笑着说:“帮你掰好,等下吃完饭就可以直接吃了。”
这叫我险些一噎,也惹得另外两人看了他一眼。
“不、不用这样的,范闲。”
我杏目瞪圆,看着他说。
虽然这般吃起来方便,但是掰的人就辛苦了,我还没娇贵到这种地步。
我便道:“我直接拿着吃就行。”
可是范闲没有理我,还在继续掰,我一时就沉默了。
许是怕我不自在,范闲在须臾间开口,聊起了这一个多月来的事。
都是他自己的一些日常小事,只能拿在饭桌上闲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就是这些小事,确实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也叫我感到轻快安心许多。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期间,范闲也并没有问我这一个多月来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突然道:“等会你和顾兄就跟着我们回使团吧。”
就此,我目光粼粼,低下头去,闷闷地点了点头。
偏巧他还在笑着说:“等会我给你买漂亮的衣服簪子,你想吃什么都行,你瘦了,多吃点,然后呢,想去哪玩也成,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对了,你之前不是想知道《红楼》的续集吗?我已经写了一半了,不过现在稿子我没带在身边,我直接说给你听好不好?”
言毕,不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笑着,嘴上开始接那两卷《红楼》的情节讲下去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范闲却依旧在讲。
他好像想将故事一次性讲尽似的,几乎是滔滔不绝,不带停的。
我们只能放下筷子,安静地听他讲,便听他讲到第二十七回——宝玉去寻黛玉,却发现她在葬花,并哭咏《葬花吟》。
范闲拿指尖敲桌子,附带些许音律,一边看着我,笑着吟起了那首词:“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可是吟着吟着,他的声音就轻了:“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到这来,他的声音已是一字一顿,像塞了团棉花在喉咙似的,又闷又嘶哑。
他好像快吟不下去了。
可是,对此,他依旧在笑,眨着眼睛,仰头这看看,那看看,就是不看我,只道:“我有点忘了,我想一想啊,你等会……”
他这般呢喃着,却在我安静的注视下越发沉默,声音也轻得几近没有了。
慢慢的,就显出着急之态。
急着急着,竟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见此,王启年在一旁欲言又止,可他没理,也还是不看我。
我们几个便安静地等他。
好在半晌后,他好似终于想起后边的词了,这叫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窗外的树影晃动,阳光偏倚,桌子边缘是淡淡的亮,尘埃好似游离在少年人细细的裳纹之上。
在这之中,明明没有沾酒,范闲却像喝醉似的,神色上有种恍惚与缥缈交杂的飞扬感,以致于他近乎欢喜地笑出声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就此,就像一场戛然而止的独角戏,念完后,少年人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如潮水褪去。
他整个人突然就如死水般安静下来,连带面上的表情也空白一片,也是这一刻,他以那般死寂的姿态攥住了我的胳膊,如同一个脆弱而绝望的孩子,不顾他人,将我用力且紧紧地拥进了怀里——不再说任何逞强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