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叁贰
顾顾顾朝阳?!”
身处异国他人,这般声音叫我一惊。
我转头看去,见那眺望客栈刷了红漆的二楼梯廊上,一身靓色细纹长衫的男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那赫然是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
起初我没认出他,也觉着熟悉,待看多了几秒,才想起他来。
对此,我很惊讶,他乡遇故人,虽然不熟,但亲切感还是有的,同时我想,郭保坤怎么也来了北齐?
合理的缘由是随使团来的,但他是宫中编撰,这差事按理来说落不到他身上才对。
而我思索这会,他已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那双眼睛瞪得老大了,连下鄂处蓄的小胡子都颤了颤,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不是死了吗?!”
这话让我下意识呛他:“呸呸呸!谁说我死了?!”
言毕,我提起裙摆,两三下登上二楼,追着他而去。
见我跑来,郭保坤竟一副受惊的样子,好似非常怕我。
不过也是,他是太子一党,和李承泽不对付,以前和我立场也不同,自然应该多分忌惮。
只是郭保坤的反应大多了,可是楼上没得跑了,他又不敢跳,只能被我逮个正着。
跑不了也就算了,被我逮着后还要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看上去可怪异了。
而我仗着有南衣在,笑着靠近他,刀枪直入,问他:“郭大人您怎么在这呀?”
闻言,他一噎,面上的骇色褪了几分,但神色却倏然变得踌躇黯淡起来。
明明三十而立了,可这会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眨眼睛,好像有些无助且不知所措。
那种神色叫我不想逗他了,想来他身上也发生了什么事吧。
所以我敛去了些许笑意,问他:“这一个多月,京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郭保坤起初不想搭理我,挥了挥袖子就想溜进一旁的客房,但我眼疾手快,用鞋尖卡住了门沿,朝他狡黠地笑。
与此同时,我用眼神示意一下南衣,郭保坤见此,立马怂得缴械投降:“我说我说!”
他放开门让我们进去,关门前还探头探脑往门外张望,好似怕被人发现似的,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这般举动叫我抬头看了南衣一眼,南衣稍稍动了动指尖我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客栈里有人盯着我们呢……不,应该说是盯着郭保坤。
可是郭保坤看上去浑然不觉啊,他站着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听着,也不坐,而是在客房里走动,左看看,右看看,将大致的构造摸清楚了。
然后,我说:“住的不错。”
我站在窗边敲了敲窗柩,垂着眼看那窗隙外的街景:“不过,你就一个人在这?郭大人远在异国,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这也太危险了。”
“还不是范闲安排的。”
郭保坤是这么说的。
说这话时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上也没什么好气。
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想之前还与范闲大打出手起了冲突闹进府衙的人怎么开始听范闲的话了?
这其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叫他不得不听从范闲安排的事吧。
将这个结论作为判断的基础,我笑了起来,好奇地问他:“听闻前阵子,范家的那位大人在夜宴上百诗吟尽惊才绝艳,郭大人当时应该在场,那情景如何啊?”
此话一出,似乎戳到了郭保坤的痛处。
他几乎是立马就想要说些什么,脸涨得通红,眼里甚至出现了能称之为愤慨或憎恨的情绪。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反过来问我:“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家都说你死了。”
“嗯?”这个话题我感兴趣,便顺着他的话继续问:“大家都怎么说的呀?”
“说你回澹州的路上遇到了马贼劫杀,逃上山,山上干燥走火,被活活烧死了。”郭保坤用一种不冷不淡的口吻说,很显然,他对我的事并不关心:“就你家的马夫逃回来说的。”
对此,我很平静,还转了转眼珠子,又问他:“鉴察院也这样说?”
闻言,郭保坤懵了一下,没立即说是或不是。
而我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就关心起另一个严肃的问题来:“顾家……就我爹和爷爷他们……我不会连头七都过了吧?”
郭保坤这次终于摇了摇头。
他面上依旧不以为然,仿佛以此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我却也不恼,只是安静了一会。
片刻后,我也不逮着自己的事追问了,反倒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我还听闻长公主与北齐勾结?”
这话听来可是荒诞极了,放在平日里断不可言说,但今日,这事却并非秘密。
据说在北齐大家庄墨韩当众诬陷范闲后的几日,就有写了此事的纸张洒遍了庆国京都的大街小巷,好多百姓都瞧见了。
这街坊邻里的消息传得那是快,更别说这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之人了,一路上,我多少也听了些。
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人呢,真真假假无所谓,半信半疑才是最可怕的。
而此时此刻,郭保坤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眼神心虚似的闪躲,避着我的目光,大有缄口的意思。
见此,我反倒笑了起来。
其实呢,越不坦然的人反倒越坦然,我从郭保坤的反应中确定了这些事的几分真假,也知道了郭保坤确实不知道太多事情。
于是,我也不多问了,这叫郭保坤终于喘了口气。
这时,南衣突然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外边有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我们刹时安静了下来,郭保坤更是不知所措,与我们面面相觑。
半晌后,没人动,他才在我们的注视中走到那去,打开了门。
来人是两个,一左一右站在门外,郭保坤的身影挡在中间,我一时间只能瞅到其中一个是属于少年人的身形。
仿佛有所感,这一刻,我偏头,便对上了那人望来的眼睛。
——是范闲……
不到半日,早些时候在蓝天下挥旗叱咤的少年人已然换了身青山之色的长袍。
许是暗色,便衬得那人越发明亮,连带眼中也染出了些许缥缈的雾霭之色。
可是,他宽袖之下的手提了一篮子东西,又红又圆,堆在一起,看上去实属滑稽,但也成了丹青之上唯一的艳色。
而少年人脸上扬着一如既往的笑,明快又纯粹,好似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没有任何异常,朝我弯着眼睛笑:“我给你送石榴来啦,朝阳。”
对此,我一愣,范闲便跨步走了进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人是王启年。
面容可掬的男人见着我,便笑,颇有些开心的样子,他跟着范闲走进来,转眼就站在窗边盯外边去了。
这让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而范闲将那一篮子的红石榴放下,曜石般的眼往桌子上瞅,像一个在沙漠中久逢甘霖的旅者,显得火急火燎:“有水吗?这几天太干燥了,刚才进那北齐的皇宫也不给口水喝,渴死我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却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还有闲心拿修长的五指折腾那些茶具,最后才慢悠悠地饮了口茶。
就此,升腾起的雾气有一瞬模糊了他安静的眉眼,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倒显得我们这一众站着的有些傻愣愣了。
我这般想,范闲也没看我,只是挑了挑眉,笑着问郭保坤:“住得还习惯吗?”
郭保坤却显得比任何人都着急:“你别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