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叁捌
叶子玩,踩着踩着,我就去踩范闲淡淡的影子。
可是他使坏呀,每当我快踩到时,他就往前迈一步,我老追不上他,便有些生气,只得任性地扯住他的袖子,故意拽他,也不知他这人是否在走神,竟真能被我拽动,向后踉跄了好大一步,还撞到我了,两人差点双双倒地。
好在范闲及时稳住步子拉住我了,可那篮子里的菜荡了出来,几颗洋葱还咕噜咕噜地滚远了。
经过这一遭我不敢继续作乱了,他却笑得花枝招展,目光粼粼。
在前边领路的海棠朵朵突然停下说:“记得初次见面,你就给我下了药,还骗我说是春|药。”
范闲刹时一愣,捡菜的手都抖了两抖:“这事不是过去了吗!怎么还记着呢?”
“我记着呢,我今天就要报那一药之仇,你要是怕了,就别跟过来。”海棠朵朵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拉我走,也不等正在捡菜的范闲了。
“让我别跟过来,自个又拉着我家姑娘走。”范闲望着我们,摇了摇脑袋,嘟囔道:“还一药之仇,自个编个词出来了?”
我和海棠朵朵先到了一处竹院,只见林林而立的山中,竹篱围出了一处别出心裁的住处,明媚的阳光侵袭着这片天地,高野的白云长空上,雪白的鸟嘶啼着飞过被风撕裂的云絮,如云般拽动滚滚的原野草叶,随风掠过而露出了竹屋的一角。
我顿感惬意,范闲从后边跟上来,问:“这是谁家?”
“我家。”海棠朵朵一边说,一边松开我的手,一见门去就拿起些许米粟往那角落里圈了一圈的鸡圈中洒了几把饲料。
见她熟稔,范闲又问:“你在这里长大的?”
“倒也不是。”她说:“老师让我在上京呆着,我又爱清静,就要了这块地种菜,没事就过来看看。”
我的目光从那几只养得白白胖胖的鸡身上挪开,环着院子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另一边的一排花上。
我新奇地问她:“海棠姑娘,这些也是你种的?”
洒完米粟的圣女阁下放下饲料,转而提起一桶水过来,笑了笑:“就随便洒些种子,没事浇浇水,让它自由生长。”
眼见她将水泼向那些还没长大的青菜,范闲放下菜蓝子,突然撩起长衫的下摆,拿起一边的锄头,道:“这土该翻了。”
言毕,他熟稔地翻起那片土来,海棠朵朵则去提水洗菜,两人好一副你来耕田我来织布的好景致,而我在一边提着襦裙不知干什么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这时,范闲突然唤我,我立马跑他身边去了,但他也不让我拔草打水,就同我聊天。
聊些有的没的,我们从种地聊到澹州的车厘子树,又从车厘子树聊到了他自己做的肉夹馍,他把我逗得笑意连连,一时也就忘了自己没事干。
期间海棠朵朵加入话题,问他为为什么会种地。
范闲说他之前种过毒草,道理差不多。
“真是个怪人。”海棠朵朵这么评价他。
“你也是个怪人,我到现在都看不透你。”范闲回她。
“为什么要看透,看透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的事,为什么要做?”
“不做点什么,怎么证明我们活着?”
“活着需要证明吗?”
“常用的回答是,不需要吗?”
“那不常用的呢?”
“我也不知道。”
他们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到最后,许是海棠朵朵觉得没趣,便道:“我们好像一直在说废话。”
恰好范闲锄完一大片地,将锄头一放,下摆一掷,便躺院中央的竹椅去了。
海棠朵朵也洗完菜了,正拿扇子扇风,我给他俩倒了一人倒了一杯水,看他一口气喝完了:“嗯,这水清甜。”
末了,他抬起双手垫在脑后,又懒洋洋地躺下了。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黝黑的眼睛望着天空,不知焦点落在哪里:“我喜欢这样,懒懒散散,晒晒太阳,说说废话,不觉得辛苦。”
“你常常觉得辛苦吗?”海棠朵朵问他。
少年人轻轻笑了声,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游紊,有打着卷的叶落在他耳边,枯黄的,槁死的,点缀在他单调的红衣上:“勾心斗角,权谋诡诈,就好像踩在一条藤蔓上走过无底深渊,一根弦总得绷着,所以才需要这样的时光,和朋友闲坐,什么都不用想,随兴而谈。”
闻言,我一愣,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范闲这样说。
“这很难吗?”海棠朵朵似是不解。
范闲说:“闲下来很难,找个朋友更难,我们这种人,很难有朋友。”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海棠朵朵则轻轻笑了笑:“范大人这是心中苦闷啊。”
“算是不满。”他说,惹得我看了他一眼,可他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海棠朵朵又问:“你出身权贵,仕途无碍,外加诗仙下凡,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一刻,空气中好似有了一秒的静默。
范闲眼睫微颤,清风拂来,天边的浮云被风散。
整片林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音律。
袭凉的阴影连着树影一并打下,在阳光灿烂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圈圈暗弧。
范闲平抿了嘴角,所有的表情都被打下的阴翳稀释,变得模糊,叫人无法窥探与察觉。
好半天,我才听到他像个溺水之水似的,从胸腔里轻轻吐出了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孤单,寂寞。”
这一刻,我愣住了。
第一次,我感觉范闲整个人在墨绿的树荫下安静而透明,若非那身艳红的衣裳,我会以为他要消失了。
树叶边缘的锯齿影子到底是打在了他的发梢上,为他的发间点上了些许墨色。
可这个回答似是叫圣女阁下觉得好笑,她扬起一个不带嘲讽的弧度,略带好奇:“你现在是鉴查院一人之下,回去后继承内库财权,妹妹又是出了名的才女,父亲身居高位,往来结交的都是一时俊彦,何来孤单寂寞?”
范闲在这样的声音里轻轻的笑,他看见有谁漆黑的发在袭卷着秋意的风中肆意飘扬,被阳光模糊成了近乎透明的色彩。
他说:“父是父,妹是妹,这些都是家人,不能算朋友,至于其他人嘛,都是利益纠葛,你说我虚情掩饰也好,当我装痴卖傻也罢,总之,我这个官当得不轻松,我这个儿子,也做得一点都不快活。”
“你很累吗?范闲。”
这一刻,我终于出声问他了。
刹时,宛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微微偏过头来,我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顷刻间,我看到他瞳孔颤动,眼睫上缀着烈阳的余光。
阳光中,他的眸子是淡淡的琥珀色,此刻正虚虚倒映出我的模样。
日光,清风,飘落的枯叶,和飘扬的发丝——
世界像一张无形中扩张的巨大蛛网,他眼中浮光掠影地呈现。
少年人面对我时向来喜欢带笑,那些笑意总带着他惯有的轻盈感,可是,在这一瞬,我却觉得那好似成了一张被我击得支离破碎的面具。
就此,在他向来轻快热烈的表面下,那些狼狈、疲倦、阴郁,甚至是种种的冷漠狠戾,正从裂缝下猝不及防地渗出来,竟在这须臾间,叫我尽数窥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