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叁玖
有一种不属于这尘世的无力和寂寥。
我觉得这词听着熟悉,海棠朵朵也觉得,范闲便歪歪倒倒地坐下来:“《红楼》里边巧姐的判词。”
海棠朵朵抬眼看了他一下:“济困扶穷,却是向善的句子。”
“难啊。”范闲蹙起眉重重地叹了一声,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
“老师说,越难的事才越要有人去做。”海棠朵朵道。
闻言,范闲眯着眼笑出了声。
我从中听出了淡淡的讥诮,他挑眉看向海棠朵朵,好似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姑娘这是劝我?”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唯重义耳。”这么说的人给自己倒了碗酒,她抬起碗,想要与范闲碰上一碰:“范大人虽与我身处两国,但天下子民却是同样生灵,望大人回国后,能尽力阻止战事再起,避免生灵涂炭。”
可是,范闲没有与她碰,相反,他又笑了,道:“姑娘之前还要杀肖恩呢,这肖恩他就不是生灵了?”
肖恩我还是知道的,世人皆说他是北齐的大魔头,当年鉴查院的院长陈萍萍千里奔袭废了双腿就是为了擒他。
可言冰云在异国他乡遇险,圣上不得以才同意用肖恩和暗探司理理换他,倒没想到北齐的人也有要杀肖恩的。
而海棠朵朵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杀一人,可救万人,有何不可?”
范闲却道:“这种事当不得算题,若有一日,百人要死,杀四十九,活五十一,姑娘杀还是不杀?”
海棠朵朵无话可说。
范闲便笑,他笑得像个打了胜仗的人,给自己倒了碗酒,扯开一个自嘲般的弧度:“所以说啊,你我都是无情之人——”
言毕,酒壶被他重重放下。
木桌一震,我吓了一跳,眼神清明了些许。
范闲整个人安静了下来,没有笑容,两颗眼珠子黑得不见光,直直盯着某处。
傍晚的风拂开了他有些乱的黑发,空气中都溢满夕阳的尘埃,在这之中,范闲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又吓了一跳,因为他抓我的力气很大,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重,我有一瞬间怀疑他想折断我的手。
可他开口的声音却非常柔软:“听我说,朝阳……”
他大抵是真的喝醉了,我忍下疼痛,听他说:“你说我很好,我其实一点都不好。”
他半个身子歪在桌上,我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烫,上边有些温润的酒液:“我一点都不厉害,我来到北齐后,每天都很累,言冰云那块木头,你知道的,我也经常和他吵架,还有沈重,他可不好糊弄,我好不容易干完这件事了,那件事又冒出来……好多人好多人都想杀我……长公主,郭保坤,燕小乙,上杉虎,沈重……我还得在他们之间周旋,他们以为我是神吗?!”
他说完这句话后发出一种似小兽的呜咽,隐约可窥见一丝挣扎与崩溃:“我不是神……也不是诗仙……还有,一直以来觉得对我好的人也在利用我,我从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
他瞳孔颤动,脸上有了徨仿之色:“真可怕,我生平第一次,那么害怕一个人……”
听罢,我也没有问他那个人是谁,只是寂寂地帮他扫开了他肩上落下的枯叶。
对此,他微怔,随即绽开一个笑,少年人握着我的手,俯身拿泛红的脸颊贴我的手背,漆黑的眼里有了细碎的光亮。
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些红,但笑容却宛若雪融时明媚。
我感觉心里微微抽了一下,道:“这么累的话,你其实可以不用来的……真的,范闲……”
“我得来。”他眯着眼,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般嘟囔:“我得来找你,还有,陛下说了,等我出使北齐后就给我退婚,换门亲事……”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心中感动又酸涩。
但酸涩或许占更多,我不禁也红了眼眶,觉得曾经折磨我的那种无力感又袭来了:“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你才来北齐的吗?
我想问他。
很早之前就想问他了。
甚至不久前我也是想知道这个答案的。
——你很累吗?
而我现在,也终于落下泪来,问出了口:“是因为我,你才这么累吗?”
——你现在的疲倦、无力、阴郁皆是因我而起吗?
……和当年与李承泽的那桩婚约一样,我又再一次成为了帮凶吗?
我在傍晚的秋叶中簌簌地落下泪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衣裙上。
世界在这个时候变得万分安静。
早在下午的时候,范闲必是知道我那般问的含义的,可是那会,他避重就轻没有回答我,我也就不追问了。
或许潜意识里,我害怕那个答案。
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我不讨人喜欢,尽给人添麻烦,我的存在只是他人的负担和枷锁,我一直以来,都害怕这样的答案。
我害怕爹爹爷爷这样说,害怕南衣和李承泽这样说,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也害怕从范闲口中说出这样的答案。
可是,这会范闲却抬起头来,伸手为我擦拭了所有的眼泪。
他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言毕,他轻轻抱住了我,就此,少年人的神情染上了沉耽的安心感:“我其实特别特别地孤单,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想说的话,我时常会想,我活在这世上的意义是什么?这个世界是否又是真实存在的……每天思考着这样的问题……直到我遇上了一个人……”
我靠着他心跳加快的胸膛,他抱着我,像哄小孩子一样,贴着我的头,慢慢拍着我的背,垂着眼睫,满足地笑:“看着她的时候,你会很明显感觉到心在跳,和她说话的时候,你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呼吸,看着她笑,看着她皱眉,看着她生气或害羞,你会觉得这个世界都那么生动,栩栩如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真的还活着,世界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我抽抽咽咽地哭,觉得心中酸涨得厉害,只得拿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我听到他说:“遇上你后,我第一次有了想做的事,有了想说话的人……你看,你多么厉害!你单单在这里,你仅仅存在于这里,就让我有力气继续走下去,我想保护你,为此,我要成为庆国第一权臣,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你……”
伴随着这话,他轻轻闭上眼,像只甘愿摔死的鸟儿,轻轻发出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喟叹:
“喜欢你,有活着的感觉。”
这么说的人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好似怕我逃跑似的,他因醉酒而变得虚渺的眼睛低下来,拼命聚焦盯着我。
我一时间觉得心跳如鼓,神魂颠倒。
最后,我听他无悲无喜地吐出几个近乎执拗的字来:
“所以,别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