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伍贰
,后知后觉才问他:“我睡着了吗?”
“嗯。”他下意识弯起嘴角,往日里黑亮的眼睛好像在此时染着暖色的橘调。
我又说:“感觉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他一愣,随即将水囊放下,某种不安一闪而过,又被刻意流露出的安抚之意取代。
“朝阳,你看着我。”
他握住我的手,让其抚上他的脸。
我的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两下,那是属于活人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微卷的长发从鬓边倾泻下来,他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一样,在我的掌心中蹭了蹭,目光却灼灼地看着我。
多余的情绪都褪去,转而被一种不知所措的惊惶占据,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忐忑,狼狈,却第一次那么不容拒绝地、强硬地对我说:“朝阳,你好好看看我,我没有死。”
我干涩地“嗯”了一声,然后突兀地在火光里落下泪来。
我原以为自己会大哭,或是像以前一样大吵大闹,但是没有,我只是安静地落下了几滴眼泪。
真的非常安静。
……
“二殿下……”
“二殿下。”
“李承泽……”
“李承泽。”
“李承泽!”
“没听到我叫你呢!干嘛不理我!”
“我来是告诉你,我家招财生了一只狗狗,我是拿来送你的!”
“嫌吵?说什么呢!狗狗很忠诚的!就适合你这样疑神疑鬼的人!”
“你书读得比我多,比较有文采,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旺财?这名一点都不好听……你就这么敷衍我。”
“你不喜欢?哼,你不喜欢就算了,我之前答应了要送给太子殿下一只狗狗的,谁知道招财只生了一只,但我可是第一只就想送给你的。”
“你又要啦?那你就要好好待它,我送来你这了,它可是你的了,你想想,它是招财唯一的孩子,一断奶我就送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它,旺财就放这了,下次我带招财来见它。”
“这不嘛,以后我嫁给你,招财和旺财就又能在一起啦,对了,我前日去看过陛下命你迁去宫外的王府了,那里有一个大池塘,后面有条好漂亮的长街,还有葡萄架子!”
“到时候我们俩人每天就牵着它们去那里遛!我现在把旺财送给你,我也舍不得呀,到时候招财定是也要伤心一阵的,但你身边实在太冷清啦,你又不喜欢我,都没人陪你玩,不过狗狗会对你很忠诚的,你一定会喜欢它的,可不要弄丢它和伤害它呀。”
“在那之前,我等你啊!”
“二殿下……”
“二殿下……”
“不要……它们什么都不懂……它是在保护你……”
“不要!不要——!!”
“李承泽——!!”
从清早的小憇中惊醒时,亭子上垂挂的竹帘被秋日寒凉的风吹得咿咿呀呀摇晃晃,他歪坐在廊庭尽头的坐榻上,被天上升起淌来的日光晃花了眼,隐约看见前边白石构筑的栏杆外,碧水洋淌的池塘里有红色的鲤鱼翕游。
“什么时辰了?”他微微端起身子,低哑的声音从手边平润的茶杯边缘掠过,里边的茶水已经凉了些时间,入喉时尽是苦涩的气息。
身旁立着的护卫悄无声息,直到他出声才淡淡答道:“可以用早膳了,殿下。”
“……不吃了。”他这样说,略带疲惫的语调随着重重的叹息被拉长,像是要将胸口一股积压已久的浊气吐出来似的,听上去却干瘪轻薄,一字一顿都没有切实的落地感:“昨夜睡不好,没胃口。”
言毕,他随手抓起一旁桌上瓷皿里的一把饵食,抬手,梨白的袍子大袖一挥,将其漫不经心地扔进池塘里。
浮绿的水面上立即飘来无数道虚红的鱼影,寻着饵食而来的鲤鱼摆动漂亮摇摆的尾鳍,争先恐后地汇聚在一处,在亭子边上望去,就像大片飘浮流动的红纱,在粼粼的绿水中掀起晃荡的波光。
他盯着瞧,隽秀的眉梢压着懒洋洋的眼皮,眼底似有青雾映着红波随之晃荡,晃荡着,晃荡着,就随着散开的鱼群而回归沉寂的池底,什么也没有了。
他这才像是真正如梦初醒一样,无聊地垂下头点了点,然后吝啬地给了身边的黑衣护卫一眼:“看什么呢?范无救,这么认真。”
被他问及的人站姿端立,黑衣肃穆,神情安静,腰间别着一把沉甸甸的长刀,一看就是习惯了打打杀杀的刀客,偏生手里却总拿着一卷书,嚷嚷着自己是个读书人。
范无救用一种平乏的语调回答他:“春闱将至了,我也得好好准备准备。”
李承泽一愣,有些惊讶地挑眉,心想自己这是招了个什么样的刀客啊,然后才揶揄道:“怎么?你打算科考?”
范无救微微蹙起眉,理所当然道:“哪个读书人不想金榜题名啊?”
闻言,他竟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目光从范无救身上轻飘飘地移开,他随口道:“那你念两句应景的诗来听听。”
主子发话了,看着冷酷木讷的刀客立即端起了范,像个紧张又文绉绉的愣青,一字一顿地正声道:“书上说,鸟为食亡,鱼为饵亡,人为财亡。”
“让你念诗,你倒念了句俗语给我,还说要去科考?”李承泽这样说,但不恼,甚至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幅度略带讥诮。
他望着秋日满池鱼食相争的光景,又随手抓了一把饵食,扔进前面的池塘里,说:“不过倒真是应景。”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屋檐上有鸟雀簌簌地掠过。
外庭的枯叶随风飘进亭廊里来,他屈起一条腿,目光不知落在前方的何处。
喂鱼喂着喂着就感到无聊,他便以闲聊的口吻同范无救低声道:“刚才做了个梦,具体也想不起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冷。”
范无救道:“大抵是冬天要到了,天气现在已经很凉了。”
“确实开始冷了,清早坐在这都觉得凉。”他说。
“那殿下为何不去屋里坐?”范无救有些不解。
“等风来。”他偏头,眼珠微动,撑着脸,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眼角,用低哑的嗓音慢慢悠悠地笑道:“我在等变天,坐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感觉到风向和温度的变化,以前每到冬天,我这池塘里的红鲤鱼总要死掉一大片,今年大概也是一样,所以得在它们死在这里前捞掉,免得脏了我的池子。”
在他身后,宽长的廊亭安静,空荡,两侧垂挂的纱幔随着渐冷的秋风在飘,摇摇曳曳地掩去他随意而坐的背影。
“我以前还小的时候,跌进过宫里的太液池里。”他面上带笑,一派闲适,语调却平静又乏味得怪异:“那个时候,就是冬天,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荷花谢的谢,浮萍沉的沉,那池里的红鲤鱼也受不了冻,都捞光了,只剩一潭死水。”
他说到这里时,不再说了,因为遥遥的,他望见池塘边上一个仆从抓着只信鸽火急火燎地跑来。
对此,他抬起眼皮,眼底被日光照亮了一瞬,笑道:“风来了。”
范无救接过仆从送来的信鸽,取下脚上系着的信筒,取出里边的纸条:“一等机密。”
“谢必安的信鸽。”他看都没看那张纸条,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轻声说:“范闲的消息,替我看看。”
范无救在迟疑间摊开卷起的纸条,上边显然是谢必安的笔迹,他一愣,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然后才说:“谢必安说范闲死了,尸体已经烧了。”
“谢必安杀的?”他这样问的时候微微偏头,闭眼,眉梢似是惋惜地蹙起,又因范无救的下一句话而挑了一下:“不是,言冰云背后出剑,暗算得逞。”
“言冰云杀的范闲?”骤然掀开的眼皮被眉梢压得很低,褪去方才所有的倦怠和漫不经心,他这样问出声后,几秒后,自己又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不会,范闲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言毕,他抬手接过了范无救手中的纸条,听到他继续说:“信上还有一句话,说顾家那位……”
对此,漆黑的眼睛垂下,落在了干涸的笔墨上。
反复确认是心腹的笔迹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将其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板上。
“哼。”自喉咙里爬出来的笑声说不上什么意味,但是轻快,悠长,他抱袖凝望水面上因鱼群翕动而晃开的涟漪,然后端起瓷皿,将里边所有的饵食连着载物,都一并扔了下去。
明晃晃的日光中,被竹帘分割的光影遍布那张带笑的脸庞。
他安静地垂下眼睑,自上而下地俯瞰池面上游离的鱼群,面上始终维持着一种浅薄的笑意。
他用一种充满慷慨与慈悲的声音说:“让其死得干脆彻底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