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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惊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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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伍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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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卷,是天生的吗?”

  “啊?”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顿了一秒,他才莫名结结巴巴道:“自、自然是天生的,是自然卷。”

  自然卷?

  他又吐出个没听过的词了。

  闻言,我眨了眨眼,说:“我还从没见过头发像你这么卷的,而且你的头发也卷得太好看了。”

  “也、也没有吧。”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微微抬眼,他正帮我将束好的麻花辫放好,顺带理了理我鬓边被穿衣时弄得凌乱毛茸茸的发丝,我正好撞上他挑眉垂下来的眼睛。

  这一眼他立即像被烫着似的,匆匆地垂下避开了,尔后,他也不帮我理了,而是将马屁股上挂着的一顶草笠拿来给我戴上,系好,遮阳,然后自己也戴了一顶,还抬手压了压笠沿,遮住了看向我的眼睛。

  我有些稀奇地问他:“你是在害羞吗?”

  “没有、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这样笑着说,然后转身,捂嘴,似乎又低低地笑了两声。

  末了,他将包袱里的一颗红石榴扔给我,隐在笠下的脸晃开一个眉眼弯弯的笑,说:“这一路上这两颗石榴先凑合着,到京城了再给你买。”

  我接过,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实说,石榴吃起来麻烦,不适合赶路吃,但我还是用匕首分成三半,我们三人每人都吃了一些。

  接下来赶路的短短几天,我们称得上是风餐露宿,但范闲和王启年都很照顾我,倒也没那么辛苦。

  起初他们还担心我撑不过,但我说自己可是和南衣从南国穿越西原去到了北齐的,这点路程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范闲对此说不上高兴,除此之外,他比我还在意我脖子上的伤,就算我反复告诉他只是皮外伤,他还是每天都会给我拆纱带上药。

  伤口疼是疼,毕竟每天说话吃东西都会动到脖子,但到底只是小伤,这上着上着很快就开始结痂了,到达京都的前一晚都已经不用再缠纱带了。

  这不缠后呢,就一道不长不短的痂横在那,乍看有些刺眼又突兀。

  范闲有些担心留疤,一天要让我擦好几次药,都说男子脸上有疤都不能做官,女子留疤更是难以嫁人,我以为他是担心后者,他却说:“姑娘家总是爱美的,我是怕你担心自己留疤。”

  闻言,我笑了。

  我觉得现在还怕这个作甚,我同他说自己才不怕留疤。

  当晚,或许是因为第二天就要进京了,我竟然开始感觉有些近乡情怯。

  这怯的,自然是李承泽。

  我想啊想,我为什么怯他?

  我之前明明最不怕的就是他。

  我怕圣上,做错事也怕爹爹爷爷和南衣会生气,但我就是莫名不怕李承泽,所以我总是能与他吵架。

  我因为一晚上没想明白答案,许是因为这样,我睡过去时,又梦到了过去的事。

  我最近总是梦到过去的事。

  都说夜深雨露重,纵然是巍峨的皇城也避免不了,在我闯入宫中与李承泽吵架的那一晚,宫中据说闯入了刺客,死了一些人。

  历朝历代中,夜开宫门都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庆国有宵禁,到了时辰就得打道回府,不可在外逗留,这被当成了一种必须遵守的秩序,宫门更是在落锁后就非重大事件不开,这是为了防止宫廷政变,由此,更是有夜叩宫门视如谋反的说法。

  但是那个夏夜,我的长发撕裂晚风,奔跑的身影穿过冷硬平直的宫道,最后撞在了紧闭的宫门上,发疯地捶打那扇又高又大的门扉:“开门!让我出去!”

  身后慢慢传来错落的脚步声,摇曳的火光漂浮在幢幢的人影的身侧,像是从幽深的黑暗中追来抓捕我的怪物,因为这样,我没有回头,而是用自己小小的身躯连着双手不断地撞门,一边哭一边大声嘶喊:“——放我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想逃离皇宫,逃离皇家,也逃离李承泽。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往日看惯了的宫墙,竟是那么高,高得望不到天,其巨大的影子遮天蔽日笼罩下来的时候,我的身形好像也被压成了单薄的一片红漆,在凄厉的哭声中融入了满目的阴翳里。

  但是,当时来带我走的并非巡夜的官兵,也不是刚和我吵完架的李承泽,而是淑妃娘娘。

  向来喜欢泡在自己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痴娘娘难得行色匆匆地出现在了夜里的宫道上。

  她站在我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我回头望去时,模糊中只见了个人影,待到眼泪砸落看清时才发现她只堪堪披着件外衣,头上的珠光宝饰都已卸下,身边也只跟着三三两两个宫女,看得出是准备歇下了却又临时匆忙赶过来的。

  她的出现阻止了我继续捶打宫门和大喊大叫,不是靠骂,也不是靠动手,她只是站在平直的宫道上,其双手揣在袖中,偏头,不带攻击性的眼睛亮亮的,声音却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只受伤的小兽,试探性地叫唤我的名字:“朝阳?”

  “……”我没有回应她,而是像终于累得脱力一样,将自己冰凉疲软的身子倚靠在宫门上,以支撑自己不会软弱地倒下。

  一盏灯笼轻轻地晃,她在那样微小的光亮中慢慢上前来,弯身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并赶在巡夜的官兵到来前,将我抱回了她的殿里。

  我以前总觉得淑妃娘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读书人总是这样,带着一丝苍白的隽弱感,李承泽大抵是像了她,但是,那一晚她的拥抱是那么暖,托着我的臂弯又是那么有力和安稳。

  我软软地贴着她起伏的胸口,止不住的眼泪随着啜泣而沾湿了她的肩膀,她却只是腾出一只手来轻拍我的背,哄着我说没事了,今晚就在她那睡下吧。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被娘亲拥抱和疼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那一晚,却从她身上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怜惜,驱散了我当时对死亡所有的向往。

  可是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更痛苦的,其实是伤口愈合的过程。

  那一晚,我躺在她的榻上,不断地抓挠自己曾经被刺伤的伤口,我哭,不断地哭,发了疯似的想要抓挠自己受伤的地方。

  那里好不容易结了痂,却被我抓破,翻出了那些新长的肉,血淋淋的,就算差了太医来也没有好转。

  向来淡漠如水的淑妃娘娘使劲按住我,抱住我,安抚我。

  她细细的眉难过地蹙起,担忧又急切的声音在不停地说:“朝阳乖,不要再抓了,不要再抓了……”

  我却大喊,说:“好痒!!”

  “好难受!!”

  都说伤口在愈合结痂后会脱落,会发痒,那个时候往往是不能抓挠的,不然就会留疤或是再次化脓流血,但当时那道本该结痂愈合的伤口突然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沿着血肉啃噬我的神经,让我感觉到那么痛苦。

  痛苦到恍惚间,好像只有新的疼痛才能缓解那样的折磨……

  “!!”我从梦中惊醒来的时候,范闲正死死地钳制着我的双手。

  我靠在树干边,浸在黑夜里的火光中,像一条刚被拍上岸的鱼那样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帘中,少年人被火光照亮半张脸,棱角冷硬分明,神色却凝重而关切地注视着我。

  他说我在睡梦里一直在抓挠脖子上的伤口,抓得又出血了,还喊着难受。

  “大人!药来了!”

  这时,耳边传来了王启年的声音。

  对此,范闲的目光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只是由两手钳制改为一手。

  似是怕我又去抓,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接起,接过了王启年从包袱中拿过来打开的药,为我抹上,安慰我说很快就不痒了。

  我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后,他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我道了声抱歉,看他为我抹药的神色那么认真又凝重后,便忍不住以闲聊的口吻同他说:“……我从以前就觉得奇怪,男子上战场留疤是荣耀,女子留疤却说难以嫁人,所以女子嫁人前都要求检查身子,哪有这种道理的?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说男子是为了保家卫国,是忠勇的标志,而女子呆在闺阁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身上有疤,大多是顽劣不乖到处乱跑的,这种女子没人喜欢娶回家做媳妇,这也太好笑啦。”

  我说女子身上他们看不见的疤才多呢,它们只有那么细小,每次做饭时被溅起的滚滚热油烫到的,每次刺绣时被针扎出来的,但这些不都是他们要求女子去做的吗?难道闺阁家院就不是女子的战场了吗?我小时候刺过绣,一个时辰就被扎了二十多回,所以我打小就不喜欢呆在家里绣东西,更喜欢出门乱跑。

  但府里的丫鬟有时会同我说,我能这样是因为我本身已经有了一桩人人都羡慕不来的婚约,所以不管我怎么样将来都是衣食无忧的。

  对此,我借着天上的月光,看着少年人浸在月色里,他的脸上有一种朦胧而圣洁的白,我突然就忍不住问他:“范闲,如果你没有林婉儿那桩婚约,如果我说,我身上其实也有一道永远都抹不去的疤,你还会想娶我吗?”

  闻言,他一愣,并没有立即说会或不会,先一步到来的也并非言语,而是他眉梢处骤然堆积起的难过,以及一种随着月光晃动而充满怜惜的眼神。

  他突然又攥住我的手,没有犹豫,开口的第一句话轻得过分,又饱含某种火急火燎的心疼与无措:“当时很痛吗?现在还会疼吗?”

  就此,反倒是我呆住了。

  这一刻,我的心突然就跳快了一下,恍神间,我好像看着他笑了。

  我笑着说不疼呀,一点也不疼呀。

  因为我觉得,自己身上那道存在已久的伤口好像从这一瞬起,终于要开始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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