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伍陆
过了靖王府的院墙。
路上,我问他是不是要带我一起去抱月楼。
他说是,我便问他,自己会不会拖后腿。
他说怎么会?倒不如说,你现在跟着我,反倒对你更危险一点。
顿了顿,他又说:“但或许是我自己有私心,在北齐找到你后,每天都能看见你倒还没那种感觉,但现在只要不见你,又想到没顾兄在身边,我就开始不自在。”
我一愣,嘟囔道:“你这是病,得治。”
“是是是。”他竟也没反驳,反倒轻快地笑着,附和我:“应该就是ptsd。”
“……什么劈、劈踢唉斯低?”我奇怪地抬眼,笠沿下的眼睛圆溜溜地瞅他,他一时也解释不清,他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想呆在靖王府。
我说,这不晚点还要和你出城吗?
“可是接下来若是被发现同我一起,你或许更危险。”他说。
我抬手在眼前比了两个圈,滤去多余的背景,只看着他一个人,朝他笑道:“只要我不会连累你,我就不怕和你在一起会危险,一个人躲着多寂寞啊。”
他被我逗笑了,没有拒绝我,末了,竟还有心思嘱咐我这脖子上的伤得再涂得勤快些,已经快要脱痂了。
我却问他王启年呢,他说王启年有别的安排。
说罢,他很快便带我一起去了抱月楼。
只带我一个人潜进去的过程很顺利,范闲身手好,没有惊扰里边的护卫,我同他藏在二楼一间无人的厢房里。
抱月楼白天的人比普通的青楼少得多,所以显得很安静,除了特殊的入席资格外,大概也有今日东家要来有关,那下边比起常听见的歌乐外,更多的是兵刃晃得铿锵响的护卫在巡视。
我们听往来的脚步声都往隔壁的厢房去了,那里陆陆续续送了很多水果和吃食,还有一个女人扯着尖细轻柔的调子在反复嘱咐:“等会东家要来,你们这些吃的都给弄仔细些,那里,摆过去一点,不行,这叠糕点看起来有点不新鲜了!快换掉!还有这些水果也是,没看到这颗都有些烂了吗?赶紧换掉!要是东家怪罪起来,你们一个个的就给我走着瞧!”
在这抱月楼里,能这样颐指气使的也只有管事的袁梦了吧,说起这个袁梦,我其实以前见过两面,如今从花魁变成了管事,这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现在看来,等会接待那东家的地方就是隔壁的厢房,袁梦火急火燎地走下楼去安排姑娘上来,范闲便趁机潜进了那屋里去。
我则是在这间厢房里左看看右看看,寻找能藏身的地方,不过看来看去,这厢房更像是雅间,没有床榻,除了茶几圆桌屏风外,也只有一座可供人小憇的贵妃椅,但都是上好的东西,卖出去都要值不少钱。
这抱月楼开起来,应是要不少钱的。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楼下的院子里热闹起来了,今日的日光很不错,不过分强烈,也不黯淡,我悄悄走到窗边看,这厢房靠院子,从这里望出去,能一眼看到院子和通往大门的亭廊,我见抱月楼的女子像争相斗艳的花朵一般,旋着裙裾涌向来人走来的方向,她们拥簇着来者,热情娇笑道:“欢迎大东家!这边!这边!”
我小心翼翼地扒窗望了一眼,只一眼我就惊呆了,因为那被拥簇在人群中的所谓神秘的东家,竟然是范思辙。
只见那白白胖胖的小少年着蓝衣,脖子上还挂着一圈尾指粗的金项圈,在推推搡搡间被抱月楼的姑娘们拥簇着送上了这二楼。
我听他们进了隔壁的厢房,这里听不清里边说了啥,只知道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相继响起,姑娘们从房里陆陆续续地踱出来,离开,下楼去,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本还不愿意相信这抱月楼的东家是范思辙的,但没一会儿,隔壁就响起了那小子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好咧,东家真是他了。
估计范闲这会气得在动家法了,谁家哥哥能忍受弟弟开这样的青楼啊?估计得气坏了,不把腿打断都算好了。
我听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响彻院子,楼下人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我正担心范闲打得太狠了把人都引上来了,那被打的范家小少爷就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去,噔噔噔地,愤怒地大喊着让人上去打人。
相比范思辙的恼羞成怒,那隔壁厢房倏然安静下来反叫我更加不安,我偷偷打开门,对面就是范闲所在那屋,我探头,见廊上左右都没人,这才大着胆子钻进去。
结果一进去,看见范闲坐那桌案旁,低着头,自己按着手腕上的脉,神色苍白得很,竟也没去管那大开的侧门,明显不对劲。
我赶紧悄声把那门关了,然后到他旁边去,火急火燎地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下意识想笑,眼睛染着水光,亮亮的,却并不轻松,让我想到了他昨晚的样子,与此同时,他好像想说什么,但胸口却是起伏两下后,嘴里倏然吐出了一口红血来。
“!!”这下我真被他吓到了,他那血直接吐在了地板上,艳红黏稠的一滩,血花溅得老远,伴随着几声压抑的低咳,我又回想起他之前在我怀中被血染红的情景。
这次他是真吐血了,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却握住了我的手,不紧不慢地捏了捏,表示没什么事。
我无端安心了些。
但他今日的衣裳是红里打底、藏蓝为面的颜色,那残留的血竟比那衣裳的里红还要深,染红了他的嘴角。
血珠一滴滴往下坠落,他的脸色异常地苍白,表情却很平静,另一只手也只是不甚在意地拭去了那些血色,又将嘴里残余的血都吐掉。
重新跑上楼来的范思辙正好撞见这一幕,也吓了一跳,好在他没有真叫护卫上来,甚至赶紧将门给关了,才结结巴巴道:“不是?你!你怎么了?!你怎么吐血了?!你打得我还有你吐血的道理?!还有你——你你你你——你不是顾家那……不是,今天本少爷我当真是见鬼了……”
但是范闲没有理范思辙,而是对我说:“没事……这真气出岔子,刚打范思辙的时候一急,又乱了。”
“这真气紊乱还会吐血呀?”我着急忙慌地问他:“那、那要怎么……”
他又道:“别担心,不碍事,吐出来反倒顺畅许多。”
“……不是,你们关心一下我行不行?”范思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们了,我眨了一下发热的眼睛一看,那孩子流着两管鼻血,鼻青脸肿的,右眼甚至乌了一大片。
范闲却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叫人上来打我吗?”
范思辙虽惊疑我为何也在这里,这会却什么也不敢问,他被自家兄长那一眼瞅得发怵,伫在那局促地抓了抓手,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得把多余的话咽下,支支吾吾道:“你刚才说,我要是叫人上来,你就死定了,是真的吗?”
“真的。”范闲说。
“那我算救你一命了。”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可别再打我了。”
范闲闭了闭眼,懒得与他纠扯,语气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滕家母子是你抓的?”
“什么?谁?”范思辙有些懵。
他这态度让少年人无端的火大,范闲猛地睁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上抬的眼角却非常凌厉:“滕梓荆遗孀。”
范思辙一听,有些懵,却有些怕范闲,但嘴上却气焰不减,一惯的少爷脾气:“我抓、抓哪儿?抓抱月楼来了?这不可能,老滕我也是认识的,跟我关系也不错呀,我能干这么缺德的事吗?!”
这回换我和范闲懵了,范闲问:“你不知道?”
范思辙说:“是谁跟你说她在我们这儿的?有证据吗?”
“有人看见了。”范闲道。
这小少爷立马便转身要下楼:“我问问去啊。”
“回来。”范闲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范思辙像是网住的鱼一样,立即不动了,他听到范闲在问:“逼良为娼的事你知道吗?”
“哪跟哪啊?!”范思辙这下直接气得瞪大了眼,伸长脖子来,忿忿不平道:“我们抱月楼是个风雅之地!”
“不是青楼吗?”我奇怪地问。
这司南伯的嫡子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像只河豚。
许是真的生气了,人一生气胆子也大,他走过来,竟同我们大声理论起来:“你们该不会以为抱月楼是青楼吧,你想啊,要是在京都开青楼,老牌的就那三五家,咱们再干根本就不新鲜!咱们刚入局,跟人抢生意,怎么抢?所以必须得另辟蹊径,况且退一万步讲,咱们老范家的孩子开青楼,传讲出去,爹不得打死我呀!”
范思辙说他这里的姑娘不是做皮肉生意的,一个个必须得是知书达理,多才多艺,甚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精通,他甚至觉得以色娱人终为下乘,所以这里只卖艺不卖身,接待的也都是文人骚客。
我俩竟是被小少爷说懵了,这之前见他还是秋游那次呢,这会说起生意话来却是有条有理,但他甚至不知道昨天发生在抱月楼门口的命案,还认为是哪家对家趁他开门做生意不久造谣言来陷害他。
那卖菜农的死,我没亲眼目睹,但是我是信范闲说的,有关抱月楼的事,流晶河畔那边也一直在传,昨日那清倌儿凄凉的哭声我至今还记得呢,但这会那些竟和这大东家所说的是一点都对不上。
范闲倒也没有立刻相信他的说辞,而是很快理清思路,对范思辙说:“你等会去把方才在屋里的那个拿琵琶的女子叫来,让她亲口同你说说这抱月楼是什么地方。”
“那我现在就去。”范思辙立刻说,看样子也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范闲却道:“不用你亲自去,你刚才那动静那么大,等会自有人上来,你等会正常一点,说要听曲就行,别让人起疑。”
“你这打我打成这样还不让人起疑呢?!”他愤愤地乱叫,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在范闲的瞪视中噤了声。
范闲既然这样说,那就得赶紧把地上这滩血处理了啊,这屋里的桌布纱帘什么的都不合适,圆桌下铺的毯子也不行,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这衣袖上一下子就被染红了大片,范闲一愣,却是直接将我拉起,拥着我躲进了房门后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
没几秒钟,这大门就被打开了,来人左右看了看,就被范思辙平静地打断:“怎么了?”
“过来看看你伤如何了。”袁梦带笑的声音说。
范思辙说:“行了,并无大碍,不过我自己坐在这看账本实在有些无趣,我想听曲了,你把刚才那个个子高高的、弹琵琶的姑娘叫来,就她一个就行,本少爷我只爱听琵琶。”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却有些担心那地上的血,刚才没来得及擦干净,要是被发现了就得靠范思辙自己圆谎了。
我这么想时,贴着范闲的胸口,无意间抬头,却见他嘴角上还有些溅上的血迹干涸了,没擦干净,便抬手,伸出指尖,给他拭了拭。
他一愣,下意识笑了笑。
窗台外遮阳的白纱飘了飘,日光在地板上蹁跹几度,没有蔓延到桌边来,只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睛。
好在那地板上剩下的血迹好像也干涸得快,散布在木板上时褐色的星星点点,倒也不显眼,袁梦并没有发现便将范思辙所说的姑娘叫上来了。
但是这袁梦好生警惕,竟还在门外偷听,被范闲发现后才让范思辙呵下去了。
袁梦走后,少年人立刻卸了力气,差点站不稳,歪在我身上,若非我扶着他,就栽地上去了。
范思辙赶紧过来帮我扶了一下,我们一起扶着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眉锋蹙得紧,可见身体不是很好受,但还是低着声,先同我们介绍对面的姑娘:“桑文,桑姑娘。”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是个穿着一袭淡粉藕裙的年轻女子,生得相当漂亮,个子又高又苗条,正抱着一琵琶朝我们笑。
她和范闲显然认识,所以进来并没有不安之色,只是见他身体不适而有些紧张,范闲说:“这桑姑娘和王启年认识,就是她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抱月楼的情报。”
对此,她点了点头表示招呼,末了,她除了有些茫然外,还有见到我时的惊讶。
我今天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这副表情了。
果不其然,桑文惊讶地问:“这、这是顾小姐吗?”
“是我,你认识我?”我问她。
“以前远远见过,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