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伍陆
上告示栏上现在还贴着您的画像呢。”她说。
“甭管什么顾小姐张小姐了!”
但范思辙火急火燎地打断我们,他奔到桑文身边,比我们这里的任何人都来得着急慌乱:“问你个事啊,这抱月楼到底是什么所在啊?”
范思辙作为东家提出这个问题,在桑文听来那是相当莫名其妙,她甚至有些搞不懂这屋里如今闹的哪一出,只能带着一丝茫然,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和范闲一眼。
范闲很平静,用眼神示意她如实回答,她才用谨慎的语气对自己的东家说:“……这自然,是青楼啊。”
范思辙一听,那叫一个不知所措,惊慌失色。
他的脸上惶然不安,带着几分面如死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只能无语伦次道:“它怎么能是青楼呢?!”
偏巧范闲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传来:“你是东家,你不应该清楚吗?”
“哥,哥!”他立马又奔到范闲身边去,看得出来相当绝望:“这个我真不知情!这都是袁梦一个人操办的!我平时不来,只有查账的时候才来,平时我也不过问啊!”
听到这,范闲都忍不住无语地叹了口气。
如此听起来,范闲这傻弟弟,是被人当枪使卖了还在帮别人数钱呢。
本着几分侥幸心理,范思辙又奔到桑文身边去,这次他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那桑姑娘,这个地逼良为娼是真的吗?”
桑文显然是个聪慧的人,这会可能已经弄清了几分情况,看起来便冷静了许多:“人就关在后院里,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哥!哥!”这次范思辙那是叫得情真意切,他看上去已经生无可恋,但还要时刻关注着范闲那凌厉的眼神,生怕自家兄长又给自己来几下:“哥!我一定给你严查!”
范闲却慢悠悠问他:“你是东家,你查,说得清楚吗?”
范府的小少爷这下有些崩溃了:“可是我是受害者啊,我也是被人骗了!”
少年人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方才拭过血的指尖重重地点了点这摆满了水果糕点的圆桌,逆着窗台外的日光,冷冷道:“范思辙,能耐是了吧?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你的?你的产业?!”
我看范闲真的是气得不轻,怕他再动气过头又吐血了,便赶忙抱住他瘦削的身子,将他拦下,见此,范思辙也赶紧躲我身后来了,他凄凄切切道:“顾朝阳!朝阳!姐!我的姐!快劝劝他!”
范闲鹰鹫般犀利的目光追着他,最终消失在我仰头去看他的眼睛中。
这兄长正经教训起弟弟来竟是如此可怕,我没什么经验,只能劝道,像安抚一只气炸毛的猫科动物:“你弟弟看起来也是被骗了,你们坐下来好好说吧。”
闻言,范闲不动了,绷着冷脸几秒后才像一只呲牙的猫咪一样,又乖乖坐下来。
我也坐了下来,也招呼桑文过来坐,我们四个围着圆桌,范思辙隔着个我,听范闲又问:“说吧,在哪雇的这个袁梦?”
范思辙见他怒气消了大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答:“她不是我雇的。”
“你不是东家吗?”范闲说。
“东家不止我一个。”范思辙说。
范闲一愣,安静了两秒,又平静地问:“还有谁?”
范思辙这会迟疑了,他没有立即说,而是对我说:“这、这人姐你也认识的。”
这个时候提到我,我觉得奇怪,但联想了一下前因后果后,我平静又毫不客气地猜道:“怎么?是李承泽啊?”
“不是二殿下。”他立马反驳我,摆了摆手,说:“这和二殿下没什么关系,不对,好像是有点关系的,因为那二东家,喊我表哥。”
闻言,我一愣,心中瞬间有了个荒唐的答案,范闲却还没反应过来,挑了挑眉,颇有些惊讶地问:“表哥?这二东家喊你表哥?”
范思辙说:“他是我娘——我娘那边的亲戚。”
我立即失语地垂下眼睛。
“哪家的孩子?”耳边范闲平静的声音在问。
“皇家的。”
“!!”
如果说前面都还算风平浪静的话,那几个字无疑像巨大的石子砸下水面一样掀起巨浪。
果然。
我无语地低头,用手撑着额头。
偏巧范思辙还在说:“皇室子弟。”
我抬头瞅了一眼其余两人的反应,范闲的脸色可以说是冷若冰霜了,桑文则像受到了惊吓的松鼠一样,害怕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生怕再听到什么会被灭口的荒唐事。
范思辙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娘和宜贵嫔不是堂姐妹吗?所以宜贵嫔的儿子和我算是表兄弟,我大他一些。”
范闲冷硬的声音在问:“宜贵嫔的儿子?三皇子?”
“啊,我表弟。”范思辙好像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探头来对我说:“也是二殿下的亲弟弟,你曾经的小叔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二殿下的弟弟。”我下意识笑了一下,无奈地苦笑,然后说:“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救命,还真是皇子开青楼!
三皇子李承平,那孩子才多大,上次见还没我高的家伙,这会说开青楼,说出去别人都不敢听。
但范思辙说他们都是瞒着娘亲干的这桩生意,只为在她们面前挣面子,平时也不管这里怎么经营的,都交给袁梦去打理了,只要每个月赚钱就行,完全没想到会捅这篓子。
我们还在讨论这些的时候,楼下又传来一阵热闹劲,范闲和范思辙凑过去窗台看了下,说是三皇子过来了,我一听都不敢过去看了,这傻小子。
没一会,那身着浅蓝长衫的孩子便挥着广袖踩着楼梯喊着表哥上来了,桑文不再适合呆在这,范思辙便让袁梦把她带了下去。
待到厢房里安静下来后,范思辙又赶紧关上了门,他拉着对方正想说什么,我便冒了出来,从背后笑着拍了一下那孩子单薄的肩:“嘿!三殿下!”
这次见,这孩子又长高了,小孩子,长身体快,几个月前还矮我一截呢,如今却比我还高了,看上去已经是个称得上青涩的少年了。
他转身望来,见到我时狠狠一惊:“朝阳姐!”
但我却是这样说:“不要这副表情,今日见过太多次了,眼泪收起来,问你几个问题。”
我认识李家这些皇子十多年,最佩服他们的只有一点,就是他们控制情绪的能力如出一辙的好,该哭就哭,该笑就笑,这会我这样说,这长相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立马像小狗一样,青涩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顶着他湿漉漉又惊喜的眼睛将他拉到桌边坐下,他没有先问我任何事,而是乖乖地听我柔声问他:“这抱月楼是你开的吗?”
“是我开的啊!”他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慢慢晃开一个有些骄傲又带着些想要被夸奖的笑,看上去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然后他还抬手指了一旁的范思辙,说:“啊,还有我表哥!”
范思辙的表情很难看,简直生无可恋想遁地逃了,他现在一点都不希望这抱月楼是自己的了,三皇子贵为皇子,可能还好些,但他要是传回去了,那别说给娘亲长脸,不被打断腿都算好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听我好声好气地哄李承平:“那你是在哪里雇的这个袁梦啊?”
“袁梦?袁梦怎么了吗?”李承平一愣,有些奇怪地问我。
但不等我答,他眼一眯,秀气的脸狡黠地笑了起来,乌黑的眼睛亮眼睛地看着我,开心地说:“哦,我知道了,朝阳姐!你是不是也想一起干啊?我和表哥都是东家,你要来的话我完全可以让你当大东家,我不能经常出宫,但你和表哥可以,我们这生意做起来了,以后你也有钱!你看我姑姑之前掌管内库,女子赚钱管钱财,你也可以,这样就算以后不嫁人,也有钱可以一辈子吃喝玩乐!”
我笑着注视着这个我看着长大的皇子,抬手,然后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本来还觉得范闲教训弟弟气过头了,现在自己心里却也有一团火开始剧烈地冒。
但李承平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眼睛亮亮的,好像还在期待地等着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第一次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亮亮的时候,和范闲的有些相像。
但不等我再说什么,我就见躲在一旁的范闲静悄悄地走出来,踱到他身后,顶着我和范思辙惊愣的目光,又是一手刀飞快且毫不犹豫地劈在颈后打晕了他。
就此,李承平一身浅蓝衣杉的身子骨立刻软绵绵地歪倒在了桌上,还砸落了桌上的所有水果和糕点。
那些精巧的瓷盘器皿全都碎裂,稀稀落落地散在毯子上,我本来还怕这动静引起袁梦的注意,但比她先到来的是院子外一众突然涌进来了带刀侍卫。
范闲今日已经劈晕了两个人了,他这样做是因为又有客人到来了,只不过这次是等待已久的客人。
楼下抱月楼的人很快就都被控制住了,范思辙同范闲到窗台边,又是借着纱帘的掩护看着来者,但这次范思辙被吓得不轻:“怎么来了这么多带刀的人?二殿下上这儿干嘛来了?!”
我坐在桌旁,都懒得过去看,只听得李承泽那久违熟悉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乘着风,慢慢地从楼梯下由远及近地传来:“我提个醒,这楼前后左右都被围住了,哪里都去不了,更别想着翻窗上房了。”
对此,范闲平静地说:“开门吧,迎客。”
范思辙还没冷静下来,惊讶道:“你不是不能见人吗?!”
少年人负着手,藏蓝的身影慢慢地走到桌案旁的木椅上随意坐下,说:“一扇门可挡不住皇子,开门。”
“……”范思辙看上去简直要怀疑人生了,他怵那下边带刀的侍卫,但也怵自己的哥哥和即便到来的皇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本来只是想赚个钱却怎么摊上了这事,只得照办。
他甫一开门,我就见一身月白袍的青年迎了进来,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二殿下。”范思辙恭敬地作了一楫就赶忙退到一边去了,我却没理他,就坐桌旁的椅子上,也没行礼,就当没看见他。
他也不恼,只是避开地方那些碎裂的瓷器和吃食走来,在他身后随之涌进来的,还有一个背着刀的黑衣刀客和一众带刀的侍卫,甚至还有王启年。
这厢房一时间变得有些拥挤,李承泽青隽般墨色的眼睛习惯性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就算在发现了范闲后神色也还是相当平静。
他走到我身旁来,指着晕倒在桌上的李承平,低头轻声问:“这是?”
我没回答,范思辙见我不理他,赶紧说:“困了吧,睡会。”
李承泽又指了指他乌青的右眼:“那这是?”
“驴踢的。”范思辙他这睁着眼睛忽悠的功夫和范闲一模一样,但李承泽根本不在意这些,所以也不追问了,他再次开口时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谈论等会要吃什么一样,对身后的黑衣刀客说:“把她带到隔壁去,这样我们才好说话些。”
他说这话时明明是同别人说的,眼睛却直直盯着范闲,范闲凌厉的目光微挑,迎了上去,却是笑了下,明晃晃的,道:“殿下这是说谁呢?你不得先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对此,李承泽也轻轻笑了一下,只是小小的弧度,本能的一种反应,他瘦削的背脊微微弯下来,先是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结的痂,然后伸手来,用修长葱白的指尖扯了扯我灰白袖上的一角,表情有些兴味地看了看我袖上干涸的一片血。
“不愿意。”我这样说后,扯过自己的袖子,抬起手又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鬓发,也没看他,说:“别碰我。”
“别任性。”他低头,些许额发偏下来,用一种又轻又缓慢地语调说,对我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仿佛我只是像以前一样和他生闷气般寻常。
蜷起的指尖摊开,然后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桌子,他又低又慢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伫立在我身旁的影子逆着窗台纱幔外的日光,歪歪斜斜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范闲却是这样说,一身藏蓝衣裳的少年人抬着凌厉又晦涩的眼睛,身形往后懒淡淡地倚着桌案,苍白的脸却是冷若冰霜,似笑非笑:“不过是二殿下想在这里再杀我一次罢了。”